
出院那天,我沒有回到熟悉的臥室。
房間被改造了。
粉色壁紙被撕掉,換成了白牆。
那張軟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帶束縛帶的醫用床。
房間裏堆滿複健器械:雙杠、站立架、牽引繩。
這裏成了我的刑訊室。
媽媽粗魯地把我搬上床。
“從今天開始,你就在這裏複健。”
媽媽眼睛通紅,眼底烏青,神情癲狂。
“醫生說你是癱瘓,我不信。”
“隻要還有一口氣,我就能讓你重新站起來。”
“咱們以前那麼多苦都吃過來了,這點傷算什麼?”
她說著,用力扳起我毫無知覺的右腿,向上推壓。
神經受損讓疼痛變得遲鈍,但那痛感依舊讓我冷汗直流。
“疼嗎?疼就對了!疼說明神經還沒死!”
媽媽興奮地喊著,手下力道更重了。
“寧寧,你別裝死,用力!自己用力往上抬!”
我想喊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醫生說是“心因性失語”。
我的聲帶完好,但我的潛意識拒絕再和這個世界交流。
哥哥拿著筆記本,在一旁記錄:
“大腿圍度比上周少了0.5厘米,肌肉萎縮太快了。”
“媽,這樣不行,還得加量。”
“這腿要是瘦脫了相,以後就算站起來也不好看。”
“那就加練兩個小時!”媽媽頭也不回地吼道。
“宋寧,聽見沒有?”
“你哥在為你操心,你還不爭氣點!”
我任由他們擺弄。
這間屋子裏,從白天到黑夜,都是媽媽的咒罵、器械的碰撞。
還有哥哥毫無感情的報數聲。
爸爸嫌家裏藥味重,也受不了媽媽發瘋,早就搬去客房。
甚至借口出差,幾天不回。
到了飯點,才是最折磨的時候。
媽媽把我的食譜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
雞胸肉、西蘭花、無味的糙米糊,被打成一碗糊狀物。
“吃下去。”媽媽端著碗,拿勺子硬往我嘴裏塞。
“吃了才有力氣長神經。”
那味道讓我作嘔。
我緊閉著嘴,偏過頭去。
“啪!”一個耳光甩在我臉上。
“你還要任性到什麼時候?!”
媽媽把勺子狠狠磕在碗沿上。
“我為了你辭了工作,天天給你擦屎擦尿,逼你練腿。”
“我容易嗎?你現在成了個廢人,除了我誰還要你?”
“你還敢給我擺臉色!”
湯汁順著我的嘴角流下,滴在我身上的S碼舞裙上。
是的,即便複健,即便癱瘓,媽媽仍堅持讓我穿著它。
她說這是為了讓我記住身份,記住要回到舞台的使命。
水晶上沾滿了糊狀物,汙穢不堪。
我看著鏡子裏被束縛帶綁在床上的自己。
曾經的首席,現在連吞咽的尊嚴都沒有。
那一刻,我對母愛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熄滅了。
深夜,房間終於安靜了。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照在我的腳上。
隻有我自己知道。
剛才媽媽按壓時,我的大腳趾,顫動了一下。
那是神經正在修複的信號。
如果我告訴媽媽,她會欣喜若狂,會變本加厲地逼我複健。
我也許真的有站起來的那一天。
我盯著那個腳趾,在心裏對自己下了一道死命令:
別動。
宋寧,死都別動。
這是你唯一的武器。
就算爛在床上,肌肉壞死,也不能讓那根腳趾再動一下。
這是對她最狠的報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