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牆上的掛鐘指向了十一點五十五分。
還有五分鐘,就是零點。
上一世,爸爸就是在這個時間點,笑著說要去拿蒜,然後消失的。
客廳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茶幾上擺著我剛煮好的速凍餃子,沒人動筷子。
每個人麵前都放著一杯特濃咖啡。
我逼著他們喝下去。
“喝。”
我盯著他們,手裏依然攥著那把羊角錘。
“誰不喝,我就砸爛電視。”
爸爸苦著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閨女,大晚上的喝這玩意兒,心臟受不了啊。”
“受不了也得受。”
我冷冷地說。
“心臟跳得快,總比不跳了好。”
媽媽歎了口氣,也跟著喝了一口。
嫂子懷裏的侄子不哭不鬧。
那雙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避開孩子的目光,從包裏掏出一根登山繩。
這是我在回來的路上,特意去戶外店買的。
“爸,手伸出來。”
爸爸愣了一下:“幹啥?”
“別廢話。”
我一把抓過他的左手,把繩子的一頭死死係在他的手腕上。
打了三個死結。
然後把繩子的另一頭,係在我自己的右手腕上。
同樣是三個死結。
中間隻留了半米的長度。
這樣,不管他去哪,我都得跟著。
不管誰想帶走他,都得先帶走我。
爸爸看著手腕上的繩子,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他伸出那隻自由的右手,摸了摸我的頭。
掌心粗糙,溫熱。
真實得讓我鼻酸。
“行行行,都聽閨女的。”
“爸哪也不去,就在這陪你守歲。”
我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嗯,我怕你跑了。”
“我怕我一眨眼,你就不見了。”
爸爸歎了口氣,把我的頭按在他的肩膀上。
“傻孩子,爸能去哪啊。”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我守住了。
這種久違的安全感,讓我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了一點點。
我低頭,想去拿茶幾上的瓜子。
就在我的手指剛碰到瓜子殼的那一瞬間。
右手腕上突然一輕。
我的心頓時漏跳了一拍。
我猛地抬頭。
繩子還在我的手腕上係著。
另一頭,那個死結也完好無損。
但是。
圈裏空空如也。
爸爸整個人,憑空蒸發了。
“爸!!!”
我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我拽著那根空蕩蕩的繩子,瘋了一樣在沙發上亂摸。
沒有。
什麼都沒有。
“爸呢!爸剛才就在這!”
“我拴著他的!我拴著他的啊!”
我從沙發上跳起來,衝著媽媽大吼。
媽媽正低頭織著毛衣。
聽到我的吼聲,她緩緩抬起頭。
臉上帶著一種極其困惑的表情。
“安安,你鬼叫什麼呢?”
“還有,你拿根繩子拴著茶幾腿幹什麼?”
我僵住了。
我順著繩子看過去。
原本應該係在爸爸手腕上的繩結,此刻正套在茶幾的一條腿上。
嚴絲合縫。
就像我一開始就是係在那裏的一樣。
“不是......”
我顫抖著後退,指著那個繩結。
“這是拴爸的!爸剛坐在這!他還摸了我的頭!”
“媽你看見了對不對?你剛才還喝了咖啡!”
媽媽放下手裏的毛衣。
眼神變得憐憫,又帶著一絲擔憂。
“你這孩子,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你爸?”
“你爸去買蒜了啊。”
“走了好幾年了,一直沒回來。”
轟——
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又是買蒜。
又是這個該死的理由。
上一次是去廚房拿蒜。
這一次是去買蒜走了好幾年。
邏輯變了,但結果沒變。
“放屁!”
我把茶幾掀翻在地。
杯子碎了一地,黑褐色的咖啡液在大理石地板上流淌。
“廚房門我都封死了!他買蒜幹什麼!”
“門是我封的!釘子是我釘的!”
我指著廚房的方向,歇斯底裏。
他們都靜靜地看著我。
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我轉身衝向廚房。
那扇被我釘死的木板門,依然立在那裏。
釘子還在,木板還在。
沒有任何被破壞的痕跡。
我不信。
我趴在木板的縫隙上,瞪大了眼睛往裏看。
在廚房正中央的地板上。
靜靜地躺著一顆蒜。
剝好的。
白得刺眼。
圓潤,飽滿。
那是爸爸剛才手裏捏著的那瓣蒜。
他進去了。
穿過了被封死的門,進去了。
然後,被“吃”掉了。
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慢慢轉過身。
看向客廳裏的“家人”。
媽媽在笑。
哥哥在笑。
嫂子在笑。
就連那個一歲的侄子,也在笑。
他們的嘴角上揚著一模一樣的弧度。
露出了同樣數量的牙齒。
聲音整齊劃一,像是從同一個廣播裏發出來的:
“安安,吃餃子吧。”
“別鬧了。”
“吃餃子,守歲。”
那聲音在客廳裏回蕩,層層疊疊。
我看著那盤早已涼透的速凍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