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三十,爸媽打了二十個電話求我回家,警告我除夕全家一定要醒著守歲,我隻當是封建迷信。
我大年初二才回去。
“我去廚房拿頭蒜。”
爸爸笑著進了廚房,半個小時都沒出來,可廚房裏空無一人。
“我爸呢?”
我哥一愣伸手摸我額頭。
“昨晚加班加傻了?爸都走十幾年了,哪來的爸?”
我如遭雷擊,媽媽也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是啊閨女,一直是媽把你拉扯大的啊。”
第二天中午,媽媽轉身去廚房端菜。
十分鐘過去,我衝進去,隻看見一鍋還在沸騰的湯,媽媽不見了。
我尖叫著抓在大哥的手臂:“媽也沒了!媽剛才就在這兒!”
大哥卻猛地甩開我。
“你有病吧?咱倆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哪來的媽?”
我癱軟在地,緊接著第三天,哥哥不見了。
第四天,嫂子也在我眼前化作虛無,隻留下哇哇大哭的一歲小侄子。
我抱著孩子發瘋一樣去敲鄰居的門。
鄰居隔著門,聲音充滿了不耐煩:
“李醫生,這孩子不是你年前非要領養的棄嬰嗎?你哪來的哥嫂?”
我終於瘋了,拿著手術刀在空蕩蕩的家裏嘶吼,最後割開了大動脈。
猛睜眼,手機正在瘋狂震動。
我接起電話,聽著那頭爸爸的聲音,淚流滿麵。
我回去了,可是真的隻要“醒著”就能活嗎?
——
脖頸處傳來一陣劇痛。
我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
眼前不是那間空蕩蕩的、被我噴滿鮮血的客廳。
而是我那輛白色的轎車裏。
我下意識地摸向脖子。
皮膚完好無損,但那冰冷的手術刀劃破大動脈的觸感十分清晰。
“嗡——嗡——”
副駕駛座上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爸爸】。
我盯著那兩個字,渾身顫抖。
上一世,也就是“昨天”。
我不信邪。
我覺得爸媽讓我回家守歲是封建迷信。
結果呢?
爸爸去廚房拿蒜,沒了。
媽媽去廚房端湯,沒了。
哥哥,嫂子,一個個在我麵前憑空消失。
最後鄰居告訴我,我是個孤兒,我是個瘋子。
我受不了那種全世界隻剩我一個人的逼仄感,我割喉了。
可現在,電話又來了。
“安安啊!”
那頭傳來爸爸的聲音。
帶著焦急,帶著電流的雜音,甚至還有一絲詭異的回響。
“一定不能睡!守歲!守住這一歲!”
“聽見沒有!不管看見什麼,都別睡!”
我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爸,我聽見了。”
我對著電話嘶吼。
“我馬上回來!你們誰都不許去廚房!誰都不許動!”
“就在客廳坐著!等我!”
我一腳油門踩到底。
有一瞬間,我看到路邊的一個行人,臉是扁平的。
隻有一張嘴,沒有眼睛。
我用力眨了眨眼,那人又恢複了正常。
幻覺。
一定是死前殘留的幻覺。
我強迫自己盯著前方的路。
平時三個小時的車程,我隻用了一個半小時。
衝進小區,跑上樓梯。
我的手在抖。
鑰匙插了三次才插進鎖孔。
“哢噠”。
門開了。
燉排骨、炸帶魚、還有餃子醋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撲麵而來。
電視裏放著春晚的開場舞,喧鬧喜慶。
爸爸坐在沙發上剝蒜。
媽媽在端菜。
哥哥李陽翹著二郎腿在嗑瓜子。
嫂子抱著剛滿周歲的侄子,笑盈盈地看著我。
“安安回來啦?快洗手,馬上開飯了。”
媽媽笑著說,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
一切都那麼溫馨。
可我怕隻要我不看著他們,隻要我一走神,或者他們走進那個廚房。
他們就會消失。
“安安?發什麼愣呢?”
哥哥李陽吐掉瓜子皮,皺眉看我。
我沒有理他,轉身衝進了雜物間。
找到了裝修剩下的一把長釘,還有一把羊角錘。
我提著錘子徑直走向廚房,我要把這扇門徹底封死。
爸爸衝過來想拉我。
“還要做飯呢!湯還在裏麵!”
我紅著眼,猛地推了他一把。
爸爸被我推得倒退幾步,跌坐在沙發上。
“吃速凍餃子!”
我嘶吼著。
媽媽嚇得捂住了嘴。
嫂子緊緊抱著孩子,往後縮了縮。
“李安安!你發什麼神經!”
哥哥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大過年的你找抽是不是?”
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我反而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哥。”
我輕聲叫他。
“上次,是你親口跟我說,你是孤兒。”
“你說咱倆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哪來的媽?”
“這次,你敢不敢發誓,你是我哥?”
他鬆開我的領子,甚至還幫我整理了一下衣服。
“傻丫頭,說什麼胡話呢。”
“我是你哥,親哥。”
“快看電視,馮鞏出來了。”
他轉身坐回沙發,拿起瓜子繼續嗑。
我靠在被封死的廚房門上,大口喘息。
我看著這一屋子的“家人”。
隻要醒著,隻要盯著。
他們就還在。
我握緊了手裏的羊角錘。
指節泛白。
這不僅是守歲。
這是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