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零年代,我是運輸公司唯一的鐵娘子。
這台二十年車齡的老解放,渾身都是暗病,隻有我能降住。
公司接了趟去西藏拉軍需的活,運費三千塊,夠回老家蓋兩棟房。
剛拿上任務單,大伯周棟梁就帶著人衝進來,硬生生搶走了車鑰匙。
他把鑰匙塞給剛拿本的堂弟,衝我啐了一口:
“楠子,你男人死在路上,你就是個晦氣的克星!”
“這種進高原的活,讓你這寡婦幹,你是想克死全隊人?”
堂弟掂著鑰匙,笑得一臉無賴:
“姐,這三千塊正好給我當彩禮娶媳婦,你就回家洗衣做飯去吧!”
周圍的老師傅也跟著起哄,說女人開車就是禍害。
我笑了,拍了拍滾燙的引擎蓋,對堂弟說:
“這車有個毛病,路上千萬記著,轉速表隻要過了三千,就得馬上停車歇十分鐘。”
堂弟不耐煩地擺手:“知道了知道了,娘們兒就是囉嗦!”
我沒告訴他,這車的轉速表指針是反著走的。
......
周棟梁轉頭看向身後的裝卸工。
“看什麼看?不用幹活了?”
裝卸工散開。
周棟梁把一張皺巴的調崗通知單拍在桌子上。
“楠子,別說大伯不照顧你。車隊不養閑人,去後勤幫廚,一個月十八塊,夠你餓不死。”
堂弟周強吹著口哨,把那串帶著紅繩的鑰匙在手指上轉圈。
“姐,那解放車的檔位有點澀,回頭你給我講講咋掛檔順手唄?”
哄笑聲在調度室裏炸開。
我盯著周強手裏的鑰匙。
這車原是我爸周建國買的,掛靠在公司名下,後來我和我男人靠這台車拉活。
我男人走後,這車就是我的飯碗。
它的每一顆螺絲都是我擰緊的。
隊長王興德端著茶缸走進來,視線掃過我,落在周棟梁身上。
“棟梁,軍需單子急,趕緊出發。這單跑好了,年底先進個人就是你家強子的。”
周棟梁滿臉堆笑,從兜裏摸出一包大前門,塞進王興德手裏。
“放心吧隊長,強子雖然剛拿本,但車感好,又是壯小夥,比那喪門星強。”
我走上前,伸手去拿那張調崗單。
周棟梁一巴掌打在我手上。
手背紅了一片。
“這單子你必須簽。不想幹就滾出運輸公司,以後這房子你也別想住!”
周強湊過來,壓低聲音。
“姐,你要是實在沒錢花,我去西藏回來,賞你兩百塊,你給我洗一年襪子?”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
“這女人命硬,誰沾誰倒黴。”
“離遠點好。”
我收回手,看著周強。
“路上滑,慢點開。”
周強嗤笑一聲。
“咒我?老子命硬著呢!”
轟隆隆的引擎聲在院子裏響起。
那輛綠色的老解放冒出一股黑煙,冷車啟動油給大了。
車身劇烈抖動了幾下,猛的躥了出去,差點撞上大門。
周棟梁在後麵喊。
“慢點!慢點!磨合期!”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揚起的塵土裏。
王興德把茶缸蓋扣上。
“周楠,去食堂報到吧,今天中午的大白菜你負責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