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衛國當上供銷社主任那天,帶回來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
他說大伯那房斷了後,他得兼祧兩房,幫忙續香火。
讓我騰出半鋪炕,說這都是為了孝道。
我沒流一滴淚,把這些年攢的票據全換成了現錢,連夜跟著跑運輸的工程隊走了。
李衛國在酒桌上跟人打賭:“那娘們心氣高,等在外麵碰了壁,三天內保準哭著回來。”
可無數個三天過去,我成了特區報紙上最年輕的女經理。
李衛國後悔得腸子都青了,長途電話打到我辦公室:“媳婦,我把那女人送走了,你回來吧......”
電話那頭,男人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透著一股子饜足:
“周主任,哄女人可不能隔夜,否則,就被我這野漢子截胡了。”
李衛國氣得渾身發抖:“讓愛梅接電話!”
男人低頭親了親我汗濕的發鬢,聲音低沉:
“接不了,人還沒醒呢,我得先把她親醒再問問,她還記不記得你這個前夫。”
......
李衛國把那個女人領回家的時候,正是供銷社下班的點。
大院裏人來人往,都在生火做飯。
他穿著那身嶄新的深藍色中山裝,
胸前的口袋裏插著兩支鋼筆,手裏提著兩斤五花肉。
身後跟著個穿著紅底碎花的大棉襖的女人,
肚子高高隆起,看著得有七八個月了。
她縮著肩膀,緊緊攥著李衛國的衣角。
我正在院子裏洗衣服,手浸在冰涼的井水裏,通紅。
李衛國走到我麵前。
“愛梅,這是盼兒。大伯那房沒留後,我是過繼的,得講究個香火傳承。你進門五年沒動靜,我不能讓周家在我這就斷了。”
我把手裏的衣裳擰幹,水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滴,落在幹硬的泥地上。
李衛國見我不說話,眉頭皺了起來。
“你也別怪我。盼兒是農村戶口,進不了城,以後就住咱家。對外就說是遠房表妹。等生了兒子,雖然過繼給大伯那房,還是叫你媽。”
錢盼兒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衝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
“嫂子好,俺能幹活,不吃閑飯。”
她說著,手卻下意識地護住了那個大肚子,眼神裏帶著幾分挑釁。
我站起身,把盆裏的水潑了。
“住哪?”我問。
李衛國鬆了口氣,似乎對我的識趣很滿意。
“咱家不是兩間屋嗎?把裏屋那鋪炕騰出來一半給盼兒。你是正房,得有個容人的度量。”
家裏的炕,是我們結婚時,我爸媽湊錢找人打的。
鋪的也是我一針一線縫的鴛鴦戲水被麵。
現在,他要讓另一個懷著他種的女人睡上去。
我看著李衛國那張方正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當年他是個窮知青,回城沒工作,是我求著我爸給他在供銷社謀了個搬運工的差事。
這五年,我伺候他吃喝,照顧偏癱的婆婆,
還要忍受他時不時拿“無後”這事兒刺撓我。
自從他升了主任,腰杆硬了。
夫妻床上這點事,我不是不知道。
早就想到他外麵有人了。
我把盆往牆根一豎,發出“哐當”一聲響。
“隻要你不怕擠,我沒意見。”
李衛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把手裏的肉遞給錢盼兒。
“去,讓你嫂子教你怎麼做紅燒肉。今兒是個好日子,得慶祝慶祝。”
錢盼兒住進來的第二天,大院裏就傳開了。
李衛國對外宣稱這是他表妹,來城裏看病養胎。
鄰居王大媽趴在牆頭上,嗑著瓜子問我:“愛梅啊,你家這表妹怎麼看著跟衛國長得不像啊?那肚子可不小了,男人呢?”
我在井邊洗衣服,搓衣板被我搓得哢哢響。
“死了。”我頭也不抬,“衛國心善,接來養著。”
王大媽撇撇嘴:“衛國是心善,就是苦了你。這年頭誰家糧食富裕?平白多張嘴。”
我轉身進了裏屋。
屋裏擺著一台蝴蝶牌縫紉機,那是我的陪嫁。
我伸手摸了摸冰涼的機身,拉開抽屜。
裏麵整整齊齊碼著一遝票據。
糧票、布票、肉票,還有幾張珍貴的工業券。
這是我這幾年省吃儉用,加上給街道那邊的工程隊做臨時會計攢下來的。
本來打算攢夠了錢,給李衛國買輛摩托車,好讓他上班更體麵。
現在看來,不用了。
我把票據全部拿出來,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裏。
李衛國在外麵喊:“愛梅,把那瓶存了三年的茅子拿出來!”
我合上抽屜,心裏已經在盤算著,這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