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三天,江述白沒有回家。
他沒有在協議上簽字,也沒有再聯係我。我們像陷入一場無聲的博弈,看誰先妥協。
第四天下午,我收到婆婆的電話。
“蔓蔓,晚上回家吃飯吧。”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述白也回來。一家人,有什麼事坐下來好好說。”
我沒有拒絕。有些話,確實需要當麵說清楚。
江家的老宅在城西的別墅區,是江述白父親早年經商置下的產業。
我和江述白的婚禮就是在這裏辦的,念念出生後,每個周末我們都會回來陪公婆吃飯。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時,客廳裏已經飄出飯菜香。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看見我,勉強笑了笑:“來了?先坐,還有一個湯就好。”
江述白坐在沙發上,正在看手機。聽到動靜,他抬眼看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氣氛尷尬得凝滯。
公公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一份報紙。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先吃飯吧。”
餐桌上擺滿了我愛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
念念在時,每次回來婆婆都會專門為她燉一碗雞蛋羹,撒上細細的蝦皮和蔥花。
“蔓蔓,多吃點。”婆婆給我夾了一塊排骨,“你看你,又瘦了。”
我道了謝,低頭吃飯。
靜默持續了幾分鐘,終於被江述白打破。
“爸,媽,”他放下筷子,“我和蘇蔓......在商量離婚的事。”
婆婆手裏的湯勺“哐當”一聲掉在碗裏。公公猛地抬頭:“胡鬧!孩子才走了多久,你們就要離婚?讓念念在下麵怎麼安心?”
“正是因為念念走了,”我看著公公,“我才想離婚。”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公公的臉色沉下來,“述白是在外麵有人了,但男人嘛,一時糊塗。那個女人的孩子,我們可以給她一筆錢,讓她打掉。你們還年輕,以後還能......”
“爸,”江述白打斷他,“孩子我要留下。”
餐桌上的空氣凝固了。
婆婆捂住嘴,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公公瞪著江述白,胸口劇烈起伏:“你......你說什麼?”
“葉知微的孩子,我要留下。”江述白重複,聲音很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決定的商業決策,“已經四個月了,是個男孩。醫生說她身體不好,如果流產,以後可能很難再懷孕。”
“那蔓蔓呢?”婆婆哽咽著問,“蔓蔓怎麼辦?你們十年的婚姻怎麼辦?”
江述白看向我,眼神裏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會給蘇蔓足夠的補償。房子、車子、存款,她都可以拿走。但孩子是無辜的,我不能不要他。”
多熟悉的台詞。
當年我懷念念時孕吐嚴重,辭職在家休養。
江述白那時剛創業,每天忙到深夜,卻總會記得給我帶一碗熱騰騰的餛飩。
他說:“蔓蔓,你和寶寶是我奮鬥的全部意義。”
後來念念確診,他在醫院走廊裏抓著醫生的手說:“求求您,無論花多少錢,一定要救她。她是我的命。”
現在,他的“意義”和“命”換了人。
我看著桌上那盤糖醋排骨,突然想起念念四歲那年,非要自己學著用筷子。
小手笨拙地夾起一塊排骨,顫巍巍地送到我嘴邊:“媽媽吃第一口!”
排骨掉在桌上,她癟癟嘴要哭,江述白趕緊又夾了一塊:“沒關係,爸爸這裏還有很多。我們念念真棒,都會給媽媽夾菜了。”
那時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他看念念的眼神,溫柔得能融化冰川。
原來愛是真的會消失的。
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一點一點的侵蝕。像海岸線被潮汐反複衝刷,今天少一粒沙,明天缺一塊石,等驚覺時,整片沙灘都已麵目全非。
“我吃飽了。”我放下筷子,“爸,媽,謝謝你們的招待。離婚的事,我會和江述白處理好。”
“蔓蔓!”婆婆抓住我的手,眼淚掉在我手背上,“你再想想......述白他隻是一時糊塗,等他反應過來,一定會後悔的!你們十年感情,還有念念......”
“媽,”我輕輕抽回手,“就是因為有念念,我才必須離開。”
“念念不會希望她的媽媽,後半生活在一個充滿背叛和謊言的家庭裏。她說過,如果爸爸有了別的寶寶,就讓媽媽自由。”
婆婆怔住了,眼淚流得更凶。
江述白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蘇蔓!你一定要在孩子的事上糾纏不休嗎?念念已經走了!我們的生活還要繼續!”
“是,我們的生活還要繼續。”我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要繼續沒有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