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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夢見了念念。

她穿著最喜歡的鵝黃色連衣裙，站在我們曾經家的客廳中央，懷裏抱著已經洗得發白的兔子玩偶。

那是她三歲時，我和江述白在夜市套圈贏來的獎品。

“媽媽，”她朝我跑來，小臉皺成一團，“爸爸把我的小兔子送給別人了。”

我蹲下身想抱她，她卻像煙霧一樣散開了。

醒來時是淩晨三點十七分。身側床鋪平整冰冷，已經連續空置了四個月。

隻有念念的兔子玩偶靠在枕邊，絨毛裏還殘存著一絲她獨有的、混合了牛奶和陽光的氣息。

念念剛走的那段日子，江述白曾經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每當我從噩夢中驚醒，他都會立刻打開床頭燈，把我摟進懷裏，一遍遍撫摸我的背脊，哼著念念最喜歡的搖籃曲。

那時他瘦了整整十五斤，鬢角生出刺眼的白發。

我們像兩隻受傷的動物，依偎在共同的廢墟裏取暖。

我以為痛楚會讓某些東西重生。

直到我在他西裝口袋裏發現一支陌生的口紅，櫻桃色，不是我用慣的豆沙調。

他麵不改色地解釋：“應酬時客戶落下的，忘了處理。”

一支口紅。一條項鏈。一個承諾。

然後是整個人生。

我沒有再睡。起身打開電腦，調出那份寫了又改、改了又存的離婚協議。

光標在屏幕上閃爍，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最後的補充條款：

【雙方自願放棄對婚後共同財產中，位於中山路17號“念初咖啡館”的所有權主張。該咖啡館為女方個人婚前積蓄創立，雖婚後轉為共同經營，但品牌理念、客戶群及運營模式均為女方獨立構建。鑒於咖啡館承載女方與女兒江念初共同記憶，具有不可替代的情感價值，故協商歸女方所有。】

念初咖啡館。

那是念念五歲時，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布置的小店。

她負責給每張桌子畫裝飾卡片，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旁邊寫著“歡迎光臨”。江述白當時笑著把她舉過頭頂：“我們家念念以後肯定是了不起的小畫家！”

後來念念生病，咖啡館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我在吧台後煮咖啡、烤餅幹，假裝她隻是去上幼兒園了。

放學就會蹦跳著推門進來，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我今天得了三朵小紅花”。

江述白曾經很不理解：“守著這麼個小店有什麼前途？不如關了，我養你。”

他不知道，這裏的一桌一椅，都有念念小手撫摸過的痕跡。

打印機的嗡鳴聲在寂靜的淩晨格外清晰。當最後一張紙吐出時，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江述白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意和一絲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他慣用的木質調，而是甜膩的花果香。

他看見我坐在客廳裏，麵前攤著一疊文件，愣了一瞬，隨即露出慣常的、帶著疲憊的無奈表情。

“又鬧什麼？”他鬆了鬆領帶，語氣敷衍，“不就是今天沒去看念念嗎？我明天補上。都兩年了，你還用這種手段，累不累？”

我把協議推到他麵前。

他垂眼看了看標題，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離婚協議？蘇蔓，你今年三十六了，不是十六。玩這種把戲，有意思嗎？”

“我簽好了。”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下周可以去民政局辦理。”

江述白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拿起協議，快速翻了幾頁，目光在財產分割條款上停留了很久。

“你要咖啡館？”他抬起頭，眼神複雜，“那個破店，一年盈利不到二十萬，值得你這麼認真？”

“值得。”我說，“那裏有念念。”

“念念已經死了！”他突然提高音量，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也愣住了。

客廳陷入死寂。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敲在心上。我看著他臉上閃過的懊惱、尷尬，最終歸於熟悉的漠然。

“我的意思是，”他放緩語氣，“人總要向前看。念念不會希望你一直活在回憶裏。”

“那她希望你違背承諾，和別的女人生孩子嗎？”我問。

江述白的神色冷下來：“葉知微的孩子是個意外。但既然有了，那就是一條生命。蘇蔓，你也是母親，能不能有點同理心？”

同理心。

多諷刺的詞。我曾經同理他的喪女之痛，同理他在事業上的壓力，同理他需要“空間”來療傷。而我的同理，換來的是一步又一步的退讓，直到退無可退。

“協議你慢慢看。”我站起身，“主臥我收拾好了，你這幾天可以住客房。或者，去葉知微那裏。”

“蘇蔓！”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發疼，“你一定要這樣？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比不上一個意外？”

我看著他的眼睛。這雙曾經盛滿星辰和愛意的眼睛，如今隻剩下疲憊和陌生的疏離。

“江述白，”我輕聲說，“你還記得念念最後一次化療前，你在她病床前發過什麼誓嗎？”

他的手指鬆開了。

我記得。

每一個字都記得。

那天念念因為藥物反應吐得昏天暗地，小小的身體蜷縮在病床上，哭得嗓子都啞了。江述白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紅著眼睛說：

“寶貝，爸爸發誓，這輩子隻會有你一個孩子。爸爸所有的愛都是你的，誰也分不走。等你好了，我們就去迪士尼，去海邊，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爸爸永遠永遠，隻做你一個人的爸爸。”

念念那時候已經沒什麼力氣說話，隻是用指尖勾了勾他的小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可諾言的有效期，原來隻有七百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