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個月後,是太後的千秋節。
蕭辭玄大赦天下,宮裏處處張燈結彩。
我正在院子裏洗衣服——
是浣衣局送來的,說是采女該幹的活。
大冬天的,井水刺骨,我的手凍得像紅蘿卜,裂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突然,幾個內侍闖了進來,不由分說地將我架走。
“沈采女,陛下有旨,今晚宮宴人手不足,特宣你去禦前侍酒。”
侍酒?
讓我這個曾經的正妻,給他們這對狗男女倒酒?
蕭辭玄,殺人誅心,你玩得真溜。
我被強行換上了一身豔俗的桃紅色宮女服,臉上的紅腫未消,配上這身衣服,滑稽得像個戲台上的醜角。
保和殿內,歌舞升平。
蕭辭玄高坐龍椅,沈清婉坐在他身側,一身正紅色的鳳袍規製。
雖然還未封後,但這份寵愛已是昭然若揭。
我端著酒壺,低著頭,一步步走上台階。
走到案前,我剛要跪下斟酒,蕭辭玄突然開口:
“慢著。”
他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裏的酒杯,目光落在我滿是凍瘡的手上。
“沈采女這雙手,怎麼成了這副德行?”
沈清婉掩唇輕笑。
“陛下忘了?妹妹出身鄉野,做慣了粗活。這雙手啊,本來就是用來幹活的,哪裏比得上宮裏的姐妹們嬌嫩。”
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嗤笑聲。
蕭辭玄嘴角也露出了譏諷。
“既如此,倒酒實在是糟蹋了這好酒。”
“朕記得,你會彈琵琶?”
我渾身一僵。
我會彈琵琶。
是當年為了給他解悶,我去樂坊偷學的。
但我彈得並不好,隻是些市井小調,難登大雅之堂。
更重要的是,我的琵琶早在進宮那天就被內侍砸了。
“怎麼?不願意?”
蕭辭玄的聲音冷厲。
“還是說,要朕請你?”
“奴婢,沒有琵琶。”
我啞著嗓子回答。
“來人,取朕那把‘焦尾’來。”
四周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焦尾琴,是前朝古物,價值連城。
琴送上來了。
蕭辭玄指了指大殿中央。
“就在那兒彈。彈不好,今晚這雙手,也不必留了。”
我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撫上琴弦。
指尖的凍瘡碰到琴弦,鑽心地疼。
但我沒有退路。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撥弄琴弦。
彈的不是什麼高山流水,而是那一晚,我在破廟裏給他烤紅薯時哼的《十八摸》。
是最俗豔、最下流的市井小調。
琴聲一出,滿座嘩然。
文武百官麵麵相覷,太後的臉都綠了。
沈清婉更是驚得打翻了酒杯。
唯獨蕭辭玄,麵無表情地看著我,眼底翻湧著看不清的情緒。
我就這麼彈著,一邊彈,一邊抬頭直視著他,唇邊的笑甚至還有些挑釁。
這曲子,當初可是你說好聽的。
你說這曲子裏有煙火氣,有人味兒。
現在,我就讓你好好聞聞這人味兒!
一曲終了。
蕭辭玄猛地將酒杯擲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知廉恥!”
他指著我,手指微微顫抖。
“沈清歡,你真是爛泥扶不上牆!在這種場合彈這種淫詞豔曲,你是想丟盡朕的臉麵嗎?!”
我停下流血的手指,仰起頭,笑得燦爛。
“陛下,這可是您以前最愛聽的。怎麼穿上龍袍,就忘了自己當初在破廟裏啃紅薯的模樣了?”
“你——!”
蕭辭玄氣得臉色鐵青,猛地站起身。
沈清婉連忙拉住他,眼中的狠毒一閃而過。
“陛下息怒。妹妹這是在怪您呢。她既然喜歡彈,那就讓她彈個夠。”
“傳令下去,讓沈采女去暴室,給那些罪奴們彈。什麼時候把手彈廢了,什麼時候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