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書房出來時,夜已深。
那股子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燥熱感非但沒有隨著涼風消退,反而愈演愈烈,陸青河能清晰地感覺到,丹田深處那股因為《蟄龍訣》這門霸道功法而積蓄的至陽之氣,正如同一頭失控的野獸般橫衝直撞。
鼻腔裏一熱又一熱。
他抬手一摸,又是一手的血。
“草,這破功法。”
陸青河低罵一聲,隨意用袖口擦了擦。
係統送的玩意兒強是強,但這副作用也太生猛了些。
若是再不疏導,自己怕是要成為史上第一個練功練到爆體而亡的穿越者。
他腳步一轉,向後麵的藥廬走去。
藥廬位於王府西北角,本是二嫂葉琉若平日裏避世清修、擺弄花草的地方,平日裏最是清淨。
還未走近,便能聞到一陣混雜著藥草香和冷冽氣息的味道,像極了葉琉若這個人。
陸青河推開虛掩的竹門。
屋內火燭通明,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張黃花梨木的小案前搗藥,青絲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身上那件素白色的長裙未施粉黛,卻更襯得她那截露在袖口外的脖頸白得晃眼。
聽到動靜,葉琉若手中的藥杵未停,聲音清冷如水。
“若是來討醒酒湯的,櫃麵上自己拿,拿完走人。”
她顯然還以為陸青河是那個以前每次宿醉後都要來她這裏死皮賴臉討藥喝的紈絝。
陸青河也不解釋,大步跨了進去,反手帶上了門。
“這次不是為了解酒。”
他聲音因為體內的氣血翻湧而顯得有些沙啞,“二嫂,救命。”
聽到“救命”二字,葉琉若手中的動作這才一頓。
她轉過身,那張被譽為“醫仙”的清冷麵孔上,眉頭微蹙。
待看到陸青河那滿臉未幹的血跡和他潮紅得有些不正常的臉色時,她那雙原本波瀾不驚的眸子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這是…”
葉琉若快步起身,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幾步走到陸青河麵前,兩根微涼的手指便搭上了他的手腕。
“嘶!”
指尖觸碰到肌膚的那一刻,兩人同時微微一顫。
陸青河是被那冰涼的觸感激得燥熱更甚,而葉琉若則是被他那燙得嚇人的體溫給驚到了。
“脈象如洪,奔湧不息,且…陽氣極盛?”
葉琉若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抬起頭,那眼神仿佛第一天認識陸青河,又仿佛是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蠢貨,她鬆開手,冷冷地盯著他,語氣裏滿是失望和譏諷。
“陸少爺莫非是為了在喪期去勾欄瓦舍尋歡作樂,或者是想在嫂嫂們麵前逞那一時之威,竟然去吃了那等下三濫的虎狼之藥?”
在她的認知裏,陸青河這副樣子,活脫脫就是那種為了滿足私欲,不知節製亂吃壯陽藥的後遺症。
而且看這脈象的凶猛程度,還是那種最烈性的禁藥。
陸青河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
“我沒吃藥。”
他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這是練功練岔氣了!”
“練功?”
葉琉若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京城誰不知道,陸家世子陸青河文不成武不就,練功?怕是連馬步都紮不穩半個時辰。
但她畢竟是醫者。
她很快便再次扣住陸青河的脈門,這一次探查得更為仔細。
幾息之後,葉琉若眼中的譏諷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難察覺的震驚。
確實不是藥力。
這股在他經脈中肆虐的氣流精純至極,霸道無匹,隱隱有一種龍吟之意。
這不僅不是什麼下三濫的藥,反而是世間罕見的至剛至陽的內力!
可這怎麼可能?
他一個廢物…
“別發呆了。”
陸青河感覺鼻血又要流出來了,有些無奈地提醒道,“再不治,你就要給我收屍了。”
葉琉若深吸一口氣,瞬間恢複了醫者的專業。
“脫衣服。”她冷聲道。
“啊?”
“脫。”
葉琉若轉身去旁邊的藥櫃裏取出一卷閃著寒光的銀針,“上衣脫了,這股氣血太盛,必須立刻施針導引,從百會、神闕、湧泉三穴泄出去,不想經脈盡斷就快點。”
陸青河自然知道輕重。
他三兩下將上身的衣物扒了個幹淨,露出精壯的上半身。
若是在穿越前,這也就是個普通身材,但經過《蟄龍訣》的打熬,如今的他雖然看著清瘦,但那覆蓋在骨骼上的每一塊肌肉都棱角分明,緊致有力,如同一頭蟄伏的豹子。
那線條流暢的腹肌和胸肌上,還蜿蜒著幾道以前留下的小傷疤,平添了幾分彪悍。
葉琉若拿著銀針轉過身。
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具充滿男性荷爾蒙氣息的軀體上時,手裏的針那一瞬間有些拿捏不穩。
她見過無數病人的身體,可那大多是行將就木的老人或者是渾身是傷的士兵。
像眼前這種......充滿張力與壓迫感的年輕男子的赤裸上身,她這二十年來,還是頭一回如此近距離地直視。
藥廬裏本就悶熱的空氣仿佛更熱了幾分。
葉琉若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她強行穩住心神,對自己說:這隻是病人,這是小叔子,這是陸青河。
“趴到榻上去。”
她指了指旁邊的診療榻,聲音努力維持著那種可以凍死人的冰冷:“可能會有點疼,忍著。”
陸青河老老實實地趴好。
背部的皮膚接觸到竹席的涼意讓他稍微舒服了一點。
接著,身後傳來了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葉琉若走到榻邊,為了施針方便,她不得不微微彎腰,甚至因為陸青河身形高大,她不得不一隻膝蓋半跪在榻沿上,身體前傾。
第一針落下。
“呃......”陸青河忍不住悶哼一聲。
這哪裏是有點疼,簡直像是被燒紅的鐵條鑽進了肉裏。
“閉嘴。”
葉琉若的聲音在他上方響起,“亂叫會衝散真氣。”
隨著一根根銀針入體,那股在他體內亂竄的燥熱終於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開始順著針尾緩緩散去。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麻癢和劇痛交織的感覺。
冷汗順著陸青河的額頭和後背大顆大顆地滾落,很快就打濕了身下的席子。
葉琉若看著他那緊繃得如同弓弦般的背部肌肉,以及那雖然冷汗淋漓卻始終咬緊牙關甚至連顫抖都極力克製的模樣,眼中的神色越來越複雜。
這還是那個受點皮外傷就要鬼哭狼嚎半天的紈絝少爺嗎?
這種痛苦,即使是軍中的硬漢都不一定能一聲不吭地扛下來。
原來,他以前真的隻是在…藏拙?
為什麼要藏?
是為了避開皇室的猜忌?還是為了讓家族放鬆警惕?
葉琉若突然覺得,這個自己平日裏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小叔子,就像是一團迷霧,越靠近,越是讓人看不清,卻又忍不住想要探究到底。
施針完畢。
葉琉若已是有些氣喘籲籲。
這套“九轉泄陽針”極耗心神,她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幾縷發絲黏在臉側,那平日裏清冷如仙的氣質中,竟莫名多了一絲煙火氣的嫵媚。
她伸手去拔針。
此時陸青河的氣血已經平複大半,感官也變得格外敏銳。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二嫂那柔軟的身子在上方晃動時送來的幽香,還有她因為勞累而略顯急促的呼吸剛好噴灑在他的後頸上。
這種感覺......簡直比剛才走火入魔還要命。
為了轉移這該死的注意力,陸青河沒話找話。
“二嫂,你看我這傷口,你說是不是那什麼…細菌感染了?”
葉琉若拔針的手一頓,“什麼菌?”
“呃…就是那種看不見的小蟲子,其實人生病多半是有這玩意兒在傷口裏繁衍......”
陸青河開始胡扯他那半吊子的現代醫學理論,“所以下次軍中有人受外傷,別隻用草藥敷,得先用高度烈酒甚至是火清理一下,殺殺菌…”
這番在葉琉若聽來離經叛道甚至有些荒誕的言論,若是旁人說了,她定會斥為無稽之談。
可看著陸青河那雖然趴著卻依然侃侃而談的側臉,還有他剛才表現出的那種超乎常人的意誌力,她竟然鬼使神差地聽了進去。
“看不見的…小蟲子?”
葉琉若低聲喃喃自語,若有所思:“那若是用沸水煮布條再去包紮,是否也是為了殺這種......菌?”
陸青河隨口一句:“那是必須的,高溫殺菌嘛,常識。”
“常識......”
葉琉若看著陸青河背上那些雖然已經消退但還在隱隱跳動的肌肉,心中的某根弦,仿佛被這句話輕輕撥動了一下。
她突然發現,這個總是被大家嫌棄的男人,似乎還藏著許許多多讓人驚訝的秘密。
“好了。”
葉琉若拔下最後一根針,隨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動作比剛才輕柔了許多,“穿上滾蛋,三日內不許再練這功法,也不許......”
她本想說不許近女色,但想到這府裏全是他名義上的妻子,這話怎麼也說不出口,臉頰莫名又是一熱。
“不許什麼?”
陸青河坐起身,隨手撈起衣服披上,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不許再來煩我!”
葉琉若惱羞成怒地把藥案上的瓶罐弄得叮當響,下達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