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腰一處僻靜小院。
院主人李長壽,盤膝坐於屋內唯一一張陳舊的蒲團上,五心向天,氣息綿長悠遠。
這小屋子是李長壽專門選用的禦用修煉房,沒人打擾,除了......小師妹。
按常規來說,李長壽的修行日記應該如下。
每日卯時三刻,雷打不動,兩個大周天。
多一分嫌冒進,少一分則不足。
不多不少剛剛好。
功行圓滿,李長壽緩緩睜眼,並未立即起身。
他先以神識極其謹慎地掃過小院內外三遍。
牆角那窩剛搬來的避塵蟻是否安好?
院外那棵老鬆樹枝杈上的鳥巢可有異動?
確認一切如常,連風都吹得合乎往日的節奏。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屋內那張同樣老舊的書案旁。
案上除了筆墨紙硯,便是一隻素色粗陶茶壺,兩隻杯子。
角落裏,不起眼地躺著一冊藍皮線裝書,封皮無字。
李長壽拿起那冊書,輕呷了一口春茶,臉上沒什麼表情。
嘖,味道不錯......
“昨日讀到第七回古樹逢春,今日且看那老樺樹精,如何與那冷麵劍仙論道。嗯,以話本磨礪道心,觀紅塵百態而心不染塵,亦是修行。”
他坐下,翻開書頁,很快找到昨日折角處。
字跡是坊間常見的印刷體,情節嘛......隻能說撰寫者頗有想象力。
話本中,那修行千年的老樹精終於褪去木胎,與一位偶經此地,姿容絕世女劍仙相遇。
文字漸趨綺麗,描繪那劍仙如何被樹精天然的生機與柔韌所觸動,樹精又如何被劍仙鋒芒中一點未泯的溫情吸引......
眼看便要引向那“月下論道,靈犀雙修”的關鍵段落。
李長壽閱讀速度均勻,呼吸平穩。
直到看到“雙修”二字躍然紙上,
文中寫著溫香軟玉入懷,欲火上身,李長壽微微一頓。
下一刻,他合上書冊,將其平放於案幾邊緣,雙手迅速掐了一個清心訣印,無聲默念宗門的《清靜無為心經》。
不過三息,他周身那幾乎不存在的些微波瀾徹底平息。
麵色如常,目光澄澈,當真如老僧入定。
“嘖,道心還是不夠圓融。區區話本演繹,竟能引動一絲氣血?穩健修行,此等破綻,絕不可有。”
他搖了搖頭,似乎對自己方才那微不足道的“波動”很不滿意。
他告訴自己。
話本杜撰,毫無根腳。
先不說那劍仙是否真個眼瞎,化形大妖,周身妖氣縱能遮掩。
行為習性,豈是那般容易混同於人?
退一萬步,即便雙修......
人族修士與靈植化形之物難道沒有生殖隔離?
他正暗自批判這話本的不嚴謹之處,兼而反思自身定力仍需錘煉。
院門外,毫無征兆地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咚咚咚”。
緊接著是拍門聲,夾雜著少女清脆卻帶著明顯氣惱的呼喚:
“師兄!長壽師兄!你在裏麵嗎?快開門呀!”
李長壽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來了。
他手指微動,案上那本藍皮話本便無聲滑入桌案下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裏。
一本《符籙圖解》攤開放到了原先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才應道:“門未閂,師妹自便。”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一道鵝黃色的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帶進一室鮮活的朝氣。
來者是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名喚薑靈兒。
同樣穿著外門弟子灰袍,卻因身姿靈動,眉眼鮮活,硬生生穿出了幾分跳脫的意味。
她梳著簡單的雙馬尾,頰邊還沾著一點不知從哪兒蹭到的草屑。
薑靈兒此刻正鼓著腮幫子,一雙圓溜溜的杏眼瞪著李長壽,滿是控訴。
“師兄!你騙人!”
薑靈兒幾步衝到書案前,雙手撐著案沿,俯身逼視。
“你前天教我的那招雲霞出岫,我練了整整兩日!根本不好用!一點都不帥氣!跟同門師姐使的根本不一樣!”
李長壽向後微微仰身,拉開一點距離。
“師妹此言差矣!雲霞出岫乃是本門基礎劍訣中寓守於攻的妙招,劍勢綿延,如雲霞鋪展,最重根基與意境。”
“莫非你遇了心魔,靈氣不順?”
“根本不是順暢不順的問題!”薑靈兒氣得跺了跺腳。
“我是說氣勢!氣勢啊師兄!陳師姐她們用出來,劍氣如虹,唰唰唰的,多好看!”
“我照著師兄你說的,什麼意在劍先,力留三分,使出來軟綿綿的,像......像給靈田耙地!”
李長壽聞言,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點頭讚同。
沒錯,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我不修煉防禦法門,難道還去修煉那些打起來毀天滅地的大招?
他麵上浮現出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嚴肅,輕輕歎了口氣。
“師妹,你著相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劍道修行,首重心性。你隻看到陳師姐她們劍光奪目,可知那鋒芒畢露之下,是多少次的練習。”
“俗話說得好,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這道理你可懂得?”
他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清茶,繼續灌輸歪理。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靜下來,沉下心。”
“待你何時使這招,能如雲霞自然舒卷,無跡可尋,卻又處處皆是屏障,便算是入門了。”
“屆時,莫說同門演練,便是遭遇險情,也能憑借此招......”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師兄你又開始念經了!”
薑靈兒顯然聽多了這套說辭,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目光卻下意識地在書案上逡巡,似乎想找點別的東西打斷師兄的“教誨”。
忽然,她“咦”了一聲,視線落在書案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