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等了好一陣子---更多是心理上的漫長感,那團灰綠多肉總算挪到池邊石頭旁,在離酸澀果還有一尺遠的地方穩穩停住,不再向前。
頂端肉葉開了絲縫,碧眼飛快地瞟了果子一眼,又趕緊垂下去盯著地麵。
那模樣活脫脫是“我就看看,不吃,別管我”的倔強社恐。
葉擺爛也不勉強,轉頭看向沈卷卷。
月光下,對方臉色依舊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灰布袍的袖口,那兒有道不太明顯的磨損。
“說說吧,”葉擺爛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卷天門讓你來臥底,具體要做什麼?還有你那本《摸魚三十六計》,到底怎麼回事?”
沈卷卷身子一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蘇飯飯乖乖閉了嘴,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圍裙帶子。
多肉妖縮得更緊,恨不得鑽進地裏去。
就在葉擺爛以為他要麼撒謊要麼閉口不言時。
沈卷卷忽然抬手,一把扯掉了頭上的灰布帽。動作帶著點破罐破摔的狠勁。
月光直直落在他頭上。
葉擺爛瞳孔微縮,這頭發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發際線退得老高,露出光溜溜的寬額頭,夜風一吹貼在頭皮上,隱約能看見底下的膚色。
和他清秀年輕的臉湊在一起,透著股說不出的、未老先衰的滄桑感。
沈卷卷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還難看,聲音幹澀:“宗主都知道了,還問什麼。《摸魚三十六計》是我寫的,沒錯。”
他索性不裝了。
“卷天門派我來,是監視佛係宗,記錄宗主您的言行,搜尋《雙標佛係訣》的線索,最好能抓到勾結魔道的把柄,然後......”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裏應外合,把佛係宗徹底抹掉。這山頭底下有條廢棄的靈脈支流,他們想拿來建苦修速成訓練營。”
話說開了,反倒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下來一些。
“至於那本三十六計......是我偷偷寫的。看著宗裏的樣子,還有宗主您......我就忍不住想,為什麼非得像卷天門那樣活著?活得那麼累,那麼苦。如果努力是為了好好過日子,那有沒有一種‘努力’,能讓自己少遭點罪,還能把事兒辦完?”
他抬起頭,眼裏的血絲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第一計,拖延合理化,把難事拆成細碎步驟,每天做一點,就告訴自己今天有進展;第二計,注意力轉移法,無聊會議上神遊天外,眼神要專注,還得適時點頭;第三計,成果可視化,哪怕隻幹了一星半點,也要弄得漂漂亮亮,讓人一眼就覺得你沒少忙活......”
他一口氣說了好幾條,語速越來越快,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那是壓抑太久終於找到宣泄口的激動。
“我試過,真有用!靠假裝努力法應付巡查長老,用‘優先級混淆術’把緊急卻沒用的任務拖黃,還偷偷改了聚靈陣---看著靈氣洶湧澎湃,其實大半都散了,坐在裏頭練不了多少,偏偏看起來刻苦得不行!”
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忐忑看向葉擺爛。
葉擺爛靜靜聽著。
夜風掀動他沾滿泥汙的衣角,心裏忽然咯噔一下——可不是麼?
上輩子加班那會兒,為應付領導通宵做的精美PPT從來沒用過。
為顯得忙碌故意拖到最後一刻交報告,冗長會議上放空腦子,偏要在關鍵處擺出沉思讚同的模樣......這不就是沈卷卷這些計策的翻版?
說來可笑,內卷卷到極致,連摸魚都得費盡心機,鑽研成一門學問。
“你這些計策,在卷天門很危險吧?”葉擺爛緩緩開口。
沈卷卷愣了愣,點頭,抬手想摸頭發又半途停下:“危險得很。但凡被發現消極修煉、心思不純,輕則關苦修洞,重則廢修為、逐出門牆。我一直小心翼翼,可看著那些頭發比我還少的長老,看著那些眼裏隻剩突破、資源、排名的同門......我就忍不住想,就算真修成了仙,又能怎麼樣?”
這話像是在問葉擺爛,更像是在問自己。
月光淌過他稀疏的發頂,年輕的臉龐上堆著與年紀不符的沉重和困惑。
蘇飯飯聽得似懂非懂,歪著頭插話:“沈師兄,頭發少不好嗎?洗頭快,還省皂角呢。”
沈卷卷:“......”
葉擺爛沒繃住,差點笑出聲。
連旁邊裝石頭的多肉妖,肉葉都幾不可查地抖了抖。
“按此界普遍審美及部分功法對精元外顯的講究,脫發常與修為不濟、根基不穩關聯。”曉知適時進行學術補刀,“不過單論實用性,蘇飯飯所言倒也沒錯。”
沈卷卷臉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化作一聲認命般的歎息,把灰布帽重新戴好,低聲道:“宗主,我知道我身份可疑,也算背叛師門。您要怎麼處置,我都認。”
蘇飯飯看看他,又看看葉擺爛,想說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隻能繼續揪著圍裙帶子。
多肉妖的肉葉縫悄悄開大些,碧眼偷偷瞟向葉擺爛,藏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葉擺爛沒有立刻開口。他抬頭望向夜空。
身下的石頭冰涼,周遭是破敗的宗門,眼前是三個各有各的荒唐的弟子,還有百萬靈石像把鍘刀懸在頭頂。
怎麼處置?
按常理,臥底即便有悔意,也該嚴加防範,甚至廢去修為以絕後患。
可這佛係宗的處境,常理還管用嗎?
他忽然笑了。
“處置你?處置你寫了本對抗內卷的《摸魚三十六計》?還是處置你身在卷天門、心向佛係宗,最後關頭還想著燒證據,沒幫著他們端了這兒?”
沈卷卷猛地抬頭,帽簷下的眼睛睜得老大。
“佛係宗現在就咱們四個,”葉擺爛攤了攤手,動作扯到酸痛的肌肉,忍不住咧了咧嘴,“我剛撿回條命,還欠著一屁股債;你是前臥底,頭發不多,心思不少;她呢,滿腦子琢磨吃的;還有那一位,見人就裝石頭。”
他語氣裏帶著幾分荒誕的自嘲:“就咱們這陣容,還用擔心臥底?債主打上門來,誰都跑不了。真要是佛係宗沒了,你這前臥底,覺得卷天門還能讓你回去當功臣?”
沈卷卷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一個字。
“所以,別琢磨處置不處置了,”葉擺爛深吸一口氣,夜風的涼意沁入肺腑,精神稍振,“你現在就是佛係宗弟子沈卷卷,記牢了。以前的事,燒了,就翻篇。往後咱們要想的,是怎麼活下去,怎麼把這百萬靈石的債......至少拖得久一點。”
活下去,拖債。
沈卷卷怔怔地看著葉擺爛,看著他臉上未幹的泥汙,看著他眼裏疲憊底下那點奇異的光---不熾熱,也不激昂,甚至有些懶散,不灼人,卻莫名讓人覺得能沾上一點暖意。
鼻尖忽然發酸。重重點頭:“是,宗主!”聲音不大,卻比之前多了幾分篤定。
蘇飯飯見氣氛鬆快了,立刻拍手笑起來:“太好了!沈師兄,以後你幫我試吃新零食唄?多肉師弟膽子小,宗主又不愛吃酸澀果......”
沈卷卷:“......”
多肉妖的肉葉又閉緊了些。
葉擺爛無奈搖頭,正要說話,肚子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咕嚕,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他臉色一僵,頗有些尷尬。
“宗主餓啦!我去采奶漿菇!就在西邊老榕樹下,我記得可清楚了!”蘇飯飯說著就要往外跑。
“等等,”葉擺爛叫住她,揉了揉額角,“天黑路險,不安全,明天再去。”他轉向沈卷卷,“你對這兒熟,除了酸澀果,還有什麼能填肚子的?正常點的就行。”
沈卷卷想了想,遲疑道:“後山廢棄丹房旁邊,有野生的飽腹薯,沒多少靈氣,但頂餓。就是味道跟嚼木頭似的,吃了還容易......腹脹不暢。”
葉擺爛追問:“還有別的嗎?”
“東邊小溪下遊有清心藻,滑膩微甜,就是吃多了容易腹瀉,夜裏說不定還有水妖出沒。”
葉擺爛放棄了掙紮:“那就飽腹薯吧,好歹不鬧肚子。”
沈卷卷點頭:“我去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葉擺爛,猶豫半晌,低聲憋出一句,“宗主,方才......多謝了。”
謝什麼?謝不殺之恩?謝不予追究?還是謝這絕境裏,這份莫名其妙的接納?
葉擺爛擺擺手,沒再多說。沈卷卷這才快步往後山去,身影很快融進夜色。
蘇飯飯抱起地上的黑陶罐,對葉擺爛說:“宗主,我把罐子拿回去洗洗,明天好用!多肉師弟,要不要去我零食鋪呀?那兒有個小角落,黑黢黢的,特安靜,沒人會盯著你看!”她倒是摸準了社恐的喜好。
多肉妖的肉葉輕輕動了動,沒挪窩。
蘇飯飯也不強求,抱著陶罐,蹦蹦跳跳回了茅草棚。
池邊隻剩下葉擺爛,和那團依舊縮著的多肉妖。
葉擺爛靠坐在石頭上,疲憊像潮水般湧來。
突破的餘溫早已散盡,戰鬥後的緊張感退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無力。
他閉眼,試著運轉《雙標佛係訣》,新生的靈力懶洋洋地轉起來,帶了點暖意,卻驅不散骨子裏的寒。
百萬靈石,十日之約,卷天門的虎視眈眈。三個讓人哭笑不得的弟子......千頭萬緒纏成亂麻。
“宿主精神力瀕臨枯竭,建議立刻休眠。”曉知的光球也黯淡了不少,想來消耗也大,“初步盤點宗門資產:破殿不值錢;功德池狀態異常,無法估值;廢棄丹房隻剩廢料;蘇記零食鋪連棚帶廚具,約值五靈石;後山飽腹薯能值二十;東邊亂石堆就是破石頭;三位弟子......無法作價。距還清債務,仍要努力。”
葉擺爛連苦笑的力氣都沒了。
身邊傳來極輕的動靜。
他睜眼一看,那團灰綠多肉不知何時又挪近了些,停在放酸澀果的石頭旁。
頂端肉葉開了條縫,碧眼盯著果子,又飛快地瞟他一眼,反複幾次。
葉擺爛沒動,也沒出聲,隻是靜靜看著。
終於,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半透明氣根,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顫巍巍地碰了碰果皮,又閃電般縮回去。
反複兩回,才敢卷住果子,一點點往自己跟前拉。
攏在兩片肉葉裏後,它又飛快瞟了葉擺爛一眼,傳出細若蚊蚋的、吸吮汁液的聲音。
沒多久,那顆酸澀果就癟成了一層薄皮。
它灰綠的身子裏,隱約掠過一絲極淡的粉光,快得像錯覺。
吃完後,它還用氣根卷著幹癟的果皮,拖到石頭後麵藏好。
做完這一切,身子似乎鬆快了些,不再縮得那麼緊,兩片肉葉也舒展了少許,甚至微微朝葉擺爛這邊傾斜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像一株終於收下投喂,願意卸下一絲防備的、膽小的植物。
葉擺爛看著這一幕,心頭那沉甸甸的焦慮,竟被這細微又鮮活的互動,撫平了一絲。
他重新閉上眼,夜還很長。
債主遲早會再來,日子依舊難挨。
可至少今夜,在這荒山破池邊,他們這四個各有各的窘迫、各有各的荒唐的殘次品,總算是勉強湊到了一塊兒。
月光無聲流淌,裹著寂靜的佛係宗,裹著池邊一人一妖,還有那縷混雜著酸澀果氣息的、微弱卻不肯斷絕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