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來時,先聞到消毒水的氣味。
沈知意趴在病床上,背後傳來綿密的劇痛,稍微動一下就像被活剝一層皮。
這是周家內部的醫療室,門虛掩著,外麵傳來兩個男人的聲音。
“我昨天剛下飛機,就聽說家裏出了事。”
周慕深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鬆弛的磁性,但此刻聽起來有些冷:
“二十下家法?你母親這些年,手越來越重了。”
周時聿的聲音平靜無波:
“知意不該在宴會上當眾給我難堪,更不該擅自離家,鬧得人盡皆知。”
“母親管教她,是為她好,也是為周家的體麵。”
“體麵?”
周慕深低笑一聲,那笑聲裏卻沒什麼溫度:“時聿,那是你老婆,不是周家養的牲口。”
周時聿沉默了幾秒。
沈知意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
微微蹙眉,眼神冷靜,或許還會整理一下袖口,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她曾覺得那個動作很迷人。
現在隻覺得惡心。
“小叔,這是我的家事。”
周時聿終於開口,語氣沒什麼起伏,“您常年在外,不了解情況。”
“沈知意性子太野,需要磨一磨。這一個月,正好。”
“一個月…”周慕深慢慢重複,頓了頓:“所以,你特意挑這個時間出差,是算準了你母親會動手,也算準了這一個月,沒人能護著她,是嗎?”
沈知意趴在床上,渾身冰涼,連背後的劇痛都感覺不到了。
果然,他全都知道。
他所謂的出差,不過是順勢將她獨自留下,麵對周家全部的怒火與懲戒。
他甚至算好了時間。
一個月,足夠他那高高在上的母親將她“打磨”得順從聽話,也足夠他去陪伴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周時聿的聲音冷靜得像在宣讀判決:“我隻需要一個合格的周太太。而她,要麼學會合格,要麼承擔後果。”
“哪怕打斷她的骨頭?”
周時聿沉默了一瞬,僅令一瞬,就再次漠然道:“骨頭斷了,可以接。她性子太烈,受些教訓,也沒什麼不好。”
腳步聲響起,似乎是周慕深要離開。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時聿,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事兒別做太過,不然我會親手弄死你。”
門被輕輕帶上。
醫療室裏一片死寂。
沈知意睜著眼,看著雪白的天花板,眼淚無聲落下,浸濕了枕頭。
......
背上傷口還沒結痂,沈知意就鬧了起來。
她砸了醫療室裏能砸的一切。
藥瓶、儀器、玻璃茶幾,稀裏嘩啦碎了一地。
護士嚇得跑出去叫人,周時聿進來時,她正握著半截玻璃片,抵在自己脖子上。
她盯著他,眼睛通紅,“放我走。不然我死在這裏,看你們周家怎麼收場。”
周時聿停在門口,西裝筆挺,紋絲不亂。
他掃過滿地狼藉,目光最終落在她顫抖的手上,眉頭都沒動一下。
“把東西放下,別做這種幼稚的事。”
“幼稚?”
沈知意笑出聲,玻璃片又往皮肉裏陷進半分,血珠瞬間滲出:
“周時聿,你媽用藤條抽我的時候,你怎麼不說幼稚?”
“你設計我當擋箭牌的時候,怎麼不嫌幼稚?”
周時聿終於走近幾步,卻仍保持著一段疏離的距離。
“那二十下,是讓你記住周家的規矩。至於其他——”
他略作停頓,語氣似乎緩和了些:“知意,三年夫妻,我對你也不是完全毫無情分。”
“隻要你安分守己,周太太的位置,永遠是你的。”
沈知意怔怔望著他,忽然想起新婚第一年,她高燒不退,他連夜從海外飛回,守在病床邊整整一夜。
那時她天真地以為,自己終究焐熱了這塊冰。
原來那點稀薄的情分,已是他最大的恩賜。
“周時聿,你的情分就是把我當傻子耍了三年,替你那心愛的倒女擋明槍暗箭?”
“你的情分就是默許你媽差點打死我,再輕飄飄一句‘記住規矩’?”
她猛地將玻璃片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我不要你的情分!我隻要離婚!”
周時聿看著地上的碎玻璃,神色終於露出一絲不耐。
“離婚的事,以後再說。你現在需要休息。”
他轉身朝門外吩咐:“收拾幹淨,看好太太。”
沈知意衝他的背影嘶吼:“周時聿,你不得好死!”
他腳步未停,徑直消失在門外。
......
兩天後,她被挪回主臥“休養”。
說是休養,不過是換了個更華麗的籠子。
窗戶加裝了護欄,門外晝夜有人看守,連她新買的手機也被收走了。
傍晚,蘇晚來了。
她聲音柔柔的:“嬸嬸,聽說您受傷了,我燉了點湯,您趁熱喝。”
沈知意靠在床頭,沒看她。
蘇晚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將燉盅放在床頭櫃上,打開蓋子。
一股帶著藥香的肉湯氣味彌漫開來。
“是排骨湯,加了點溫補的藥材,對傷口好。”她輕聲細語,用瓷勺舀了一小碗,遞過來,“您嘗嘗?”
沈知意目光掃過那碗湯,忽然定住了。
湯麵上飄著幾顆殷紅的枸杞,和一小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帶點特殊紋路的菌菇。
雲嶺鬆茸。
極其稀有,是她母親生前最愛。
家裏珍藏了一些,母親去世後,父親當寶貝收著,說留個念想。
她嫁進周家時,什麼都沒帶,唯獨偷偷將母親留給她的一小罐鬆茸帶在身邊。
那是她最後的寄托。
沈知意渾向發顫,猛地抬眸盯住蘇晚:
“這東西......哪來的?”
蘇晚似乎被她眼神嚇到,瑟縮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是時聿叔叔給我的。他說庫房裏有些好食材,讓我拿來燉湯,給您補身子......”
庫房?
沈知意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掙紮著下床,踉蹌撲到梳妝台前,一把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那個盛放母親遺物的檀木小盒子,不見了。
她轉身,眼眶赤紅,一步步逼近蘇晚:“是你動了我的東西?”
“我、我不知道那是您的…”蘇晚端著碗,慌亂後退,“時聿叔叔隻說,是庫房閑置的......”
沈知意一把奪過她手裏的碗,滾燙的湯汁濺出來,燙紅兩人的手背:
“那是我媽留給我最後的東西!是我的!”
她揚起手,將整碗湯,狠狠潑在蘇晚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