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水中暈開的紅蓮，一如記憶裏那麼妖冶而詭異。

在我十八歲那年，我爸宣布娛樂圈的那位知性女神才是他的真愛。

我媽鬧了很久，最後在浴室裏割了腕。

我抱著我媽的屍體哭到暈厥，最後看到的卻是我爸帶著那個女人一起趕回來。

我瘋了似地衝上去要跟那個女人同歸於盡，卻被我爸一巴掌扇倒在地。

那一夜大雨滂沱。何照抱著瑟瑟發抖的我，心疼的聲音都哽咽了。

“明珠，以後我就是你的家，我絕不會讓你受這種委屈。”

後來，當初脊背單薄的少年，長成了肩膀寬厚的男人，也確實沒有讓我受過一點委屈。

親眼目睹我媽的去世，我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

他用並不寬厚的肩膀，替我扛下了所有的風雨。

當我哭得歇斯底裏時，他抱著我，一遍遍拍著我的背：

“明珠，別怕。沒了家，我就是你的家。”

我絕食時，他就跪在床邊，紅著眼一口口喂我。

為了幫我奪回屬於她的東西，何照開始在商場上廝殺，不擇手段，哪怕遍體鱗傷。

他從一個被人踐踏的私生子，一步步爬上了權力的頂峰。

他說。

“明珠，你就該在雲端。我要把你重新捧回去，讓你繼續做那個無憂無慮的大小姐。”

何照掌權後的第一年，我隨口提了一句喜歡看星星，但在城市裏光汙染太重看不清。

第二天他直接買下了海城地勢最高的一座山頭。

他不惜重金請來國際頂尖設計師，建了一座私人天文台，取名“摘星閣”。

落成那天，整座山頭種滿了我最愛的白玫瑰。

他牽著我的手站在最高處，指著滿天繁星說：

“明珠，隻要你想要，我什麼都給你搬來。”

那座天文台，成了海城所有名媛羨慕的愛情地標，也成了何照寵妻無度的鐵證。

可是現在，從高調認愛到麵目全非，也不過三年而已。

回憶裏少年心疼的哽咽和耳邊焦急的呼喊重合，我掙紮著醒來，撞入何照疲憊的眼裏。

傭人聞見了浴室的血腥味，我被送醫搶救，輸了三袋血。

何照接到電話後，第一時間趕來，帶著他的新秘書一起，抱著一堆文件。

以前那個，被我鬧走了。

但原來，他這麼快又換了一個。

見我睜眼，何照盯著我手腕上厚厚的紗布，眉頭緊鎖。

“明珠，你怎麼能用自殘來威脅我？”

他的聲音滿是失望。

“你太讓我失望了，跟你母親一樣脆弱，一樣極端。

這段時間，我讓陳汐跟你一起住在別墅，你別再胡鬧。”

陳汐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鏡，眼神裏是隱晦的敵意。

“明小姐，何總為了您的事，推遲了一個億的會議，希望您能懂事點。”

我閉上眼，一句話都不想說。

跟現在的何照爭辯，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出院回家那天，院子裏傳來巨大的轟鳴聲。

我精心打理了五年的玻璃花房，正在被推土機無情地推倒。

那是當年我為了幫何照拉投資，陪客戶喝到胃出血，他為了彌補我建的。

陳汐拿著圖紙在指揮工人。

“這裏要改成露天泳池，何總說花草太招蚊蟲，不衛生。”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阻攔，擋在推土機前。

“住手！這是我的花房！這是我的心血！”

何照一把拉住我，將我禁錮在懷裏，力氣大得讓我窒息。

他的另一隻手，卻攬著陳汐的腰。

“這花房你也沒心思打理了，拆了正好。”

“明珠，這是第三課：學會斷舍離。”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我看著自己從世界各地搜集來的珍稀蘭花，被履帶碾進泥土裏，支離破碎。

精神防線的崩塌，似乎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我開始出現嚴重的幻聽。

總聽到何照叫我“寶寶”，聲音溫柔得像水。

回頭卻是一片虛空，隻有冰冷的牆壁。

我開始大把吞服抗抑鬱藥，整個人變得遲鈍、木訥。

何照卻開始誇我，“終於懂事了”。

在一個沒人看守的午後，我逃出了別墅。

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世界在我眼裏是扭曲的，光怪陸離。

行人像鬼魅，車燈像怪獸的眼睛。

走到十字路口，我看到了十八歲的何照在馬路對麵招手。

他穿著白襯衫，笑得那麼好看，手裏拿著那條白裙子。

“明珠，過來，我帶你回家。”

我笑著揮手，走入滾滾車流。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劃破長空。

我呆滯地轉頭，車燈刺眼，將我吞沒。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