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老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裏停著好幾輛車,屋裏燈火通明。
歡聲笑語隔著窗戶傳出來。
大伯的大嗓門格外清晰:“咱們小雅真是有出息,找了個富二代。”
二姑附和:“是啊,聽說彩禮就給了八十八萬?”
我媽的聲音響起:“那可不,也不看是誰生的。”
“我家小雅從小就是福星,長得好,命也好。”
我站在院門口,風吹得臉頰生疼。
手裏的編織袋很沉。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熱鬧的氣氛稍微停滯了一下。
“喲,滿滿回來了。”大伯最先反應過來,端著酒杯打招呼。
“這扛的啥呀?這麼大一包。”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快步走過來,伸手去拿我手裏的袋子。
“這孩子,回來就回來,還帶什麼東西。”
“是不是把被子拿回來了?我就說讓你放婚房去。”
“快給我,別弄臟了。”
她的手剛碰到袋子,我就側身躲開了。
“不用,媽。”
“這是您給我的寶貝,我得隨身帶著。”
我媽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強笑著想要拽我的袖子,把我往裏屋拉。
“行了行了,先吃飯,大家都等著你呢。”
“把東西放那屋去,別占地方。”
我紋絲不動。
陳小雅這時候也從後麵擠了進來。
她換了一雙拖鞋,眼神警惕地盯著我。
“姐,你把東西放下吧,今天是家宴。”
“王浩也在呢,你別給他看笑話。”
王浩是她的富二代未婚夫。
此時正坐在主位上,玩著手機。
聽到聲音,抬頭掃了我一眼,嘴角掛著一抹輕蔑。
“這就是你那個在大城市當白領的姐姐?”
“看著也不怎麼樣嘛,穿得土裏土氣的。”
陳小雅錘了他一下:“討厭,別這麼說我姐。”
一家人又是一陣哄笑。
仿佛剛才的尷尬根本不存在。
我爸坐在王浩旁邊,正殷勤地給他倒酒。
“王少,嘗嘗這個,這是我托人弄的野味。”
“滿滿啊,既然回來了就趕緊坐下。”
“一點眼力見都沒有,沒看客人都到了嗎?”
他瞪了我一眼。
以往隻要他這個眼神,我就會乖乖低頭認錯。
然後去廚房幫忙端菜,洗碗,當個透明人。
但今天,我不打算再配合演出了。
我提著袋子,直接走到餐桌旁。
那是一張圓桌,擺滿了菜,中間放著烤全羊。
那是專門為了招待王浩準備的。
我記得我上次回來,桌上隻有一盤炒青菜和剩飯。
我媽說:“家裏沒人做飯,你湊合吃口。”
我把那袋黑心棉往圓桌唯一的空位上一放。
那是留給我的位置。最靠邊,離上菜口最近,方便隨時幹活。
“砰——”
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來。
那隻烤全羊顫巍巍地晃了兩下。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
“陳滿!你發什麼神經!”
“這是吃飯的地方,你弄個破袋子放桌上幹什麼!”
“給我拿下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我媽也急了,衝過來就要拽那袋子。
“滿滿,你這是幹什麼呀?”
“今天是喜日子,小雅和王浩訂婚呢。”
“你別不懂事,快拿走!”
我一把按住袋子,指甲陷進編織袋裏。
我看著這一桌子所謂的親人,看著他們各異的嘴臉。
“喜日子?訂婚?”
“那正好,我這個當姐姐的,也沒什麼好送的。”
“就把媽給我的這份‘厚愛’,借花獻佛送給妹妹吧。”
我手上一用力,猛地拉開了拉鏈。
一股灰塵騰起,惡臭瞬間席卷了整個餐廳。
王浩離得最近,首當其衝吸了一口。
“嘔——”
他捂著嘴,幹嘔出聲,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什麼味道!怎麼這麼臭!”
陳小雅尖叫一聲,捂著鼻子往後躲。
大伯二姑紛紛皺眉,拿著餐巾掩住口鼻。
“滿滿,你這是弄的什麼呀?死老鼠嗎?”
“怎麼這麼大味兒!快扔出去!”
我沒理會他們的叫嚷。
伸手抓起一大把黑心棉,狠狠摔在桌子中央。
那團黑灰色的絮狀物,正好砸在烤全羊的頭上。
“這可不是死老鼠。”
“這是媽親手給我縫的喜被啊。”
“這是媽讓我紅紅火火過日子的祝福啊。”
我抓起那塊帶著血漬的爛布條,舉到我媽麵前。
“媽,您看這是什麼?”
“這是誰穿過的內褲?還是誰用過的月經帶?”
“您就這麼心疼我,把這種好東西都留給我?”
我媽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她張著嘴,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眼神驚恐地看向王浩,又看向陳小雅。
“不……不是……”
“滿滿,你聽媽解釋……”
我沒給她解釋的機會。
我把袋子底朝天,用力一抖。
嘩啦啦——
整整十斤黑心棉,像泥石流一樣傾瀉而出。
蓋住了烤全羊,蓋住了紅燒肉,蓋住了那瓶茅台。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抄起麵前的酒杯就朝我砸過來。
“你這個逆女!我打死你!”
酒杯擦著我的額頭飛過,在牆上碎裂,一塊玻璃渣劃破了我的臉頰。
一絲血跡流了下來。
我沒躲,也沒擦。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啊,往死裏打。”
“反正我這條命也是你們給的,也是你們糟踐的。”
“今天不把話說清楚,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