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我記事起,侯府上下就告訴我:我是嫡女落難時撿來的替身。
我對嫡母笑一下,她會罰我跪在雪地裏反省身份。
我好不容易學會一手好繡工,嫡母立刻用剪刀絞碎,說我在搶嫡女的風頭。
全家人都時刻警惕著,不能對我好,生怕養大我的心思,將來會跟真千金爭寵。
所以當真千金回府時,我主動提出回鄉下找親生父母。
他們卻千般阻撓,說隻要我安分守己,就還是侯府的小姐。
我信了。
直到一次宮宴,真千金失手打翻皇後賞賜的玉如意,哭著說都怪我教壞了她的規矩。
他們就在我出嫁前夕,將我送進廟裏修身養性,說這是我鳩占鵲巢的代價。
我為了贖罪,心甘情願忍下所有委屈。
等我被接出來那天,他們告訴我一個驚喜:
原來,我才是侯府嫡出的親生女兒。
瞞著我,隻是怕走失的養女回來,看到他們又生了一個會寒心。
如今大女兒終於接受我了,他們開開心心來接我回府完婚。
剛出家廟那天,大雪漫天,冷風灌得人骨頭縫都疼。
嬤嬤遞來一件舊鬥篷:“姑娘,今日起你自由了。以後......別再犯糊塗了。”
她目光落在我緊攥的袖口,聲音低了些,“還有,讓府裏人......帶你去看看大夫吧。”
我眼神木然,點了點頭,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
我自由了。
可以去找我真正的家人了。
......
沒走兩步,一輛鑲金嵌玉的馬車停在山道旁。
車簾挑開,露出一張清貴俊朗的臉。
是薑硯之。
侯府世子,薑寶黛的親哥哥。
他的眼神還是那樣,嫌惡,仿佛在看一團沾在鞋底的爛泥。
“薑寧,上車,回府。”
我沒看他,徑直走向另一側的牛車驛站。
那裏有去往鄉下的車。
就在我要踏上滿是牛糞味的踏板時,手腕猛地被人攥住,一股大力將我扯得踉蹌倒退,後背狠狠撞上堅硬的車壁。
薑硯之居高臨下地俯視我,眼裏滿是熟悉的鄙夷:“幹什麼?學寶黛那一套,玩離家出走這一招讓我們愧疚?”
“在廟裏念了兩年經,就學會這個?”
自從進了家廟,日日抄經跪拜,我的腦子像是凍住的漿糊,轉得很慢。
我茫然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遲鈍地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我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信紙,展開給他看。
“不是。”
我聲音沙啞,像兩塊粗礪的石頭摩擦,“薑寶黛上次來看我,說她幫我找到親生父母了。你看,地址在這裏。我要回我自己的家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臉色驟冷,一把奪過信紙,三兩下撕得粉碎,揚手灑向被雪覆蓋的山崖。
“別發瘋了。”
他死死扣住我的胳膊,語氣強硬得不容置疑,“爹娘還在府裏等著,寶黛也等著給你敬茶,跟我回——”
話音未落,我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猛地掙脫他,在他錯愕的眼神中,不管不顧地撲向懸崖邊的雪地!
“家......我的家......”
我跪在冰冷的雪地裏,手指凍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扒拉著那些碎紙片。
寒風呼嘯,卷著雪沫子往衣領裏灌。
“薑寧!你不要命了?!”
薑硯之臉色鐵青,大步上前,一把拽住我的後領,將我像拖死狗一樣拖回馬車旁。
“你要真想死,也應該挑個沒人的地方!用這種手段博關注,侯府真是白養你這麼多年!”
我被他吼得耳膜嗡嗡作響,遲鈍的腦子轉了半天,才仰起滿是雪沫的臉,認真地、困惑地問:
“那......薑寶黛當初打碎玉如意鬧絕食,也是在用死......博關注嗎?”
“閉嘴!”
薑硯之的聲音瞬間拔高,眼神凶狠,“寶黛跟你不一樣!”
“她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身子骨本就弱!你呢?在侯府錦衣玉食養著,還不知足!”
“你非要在宮宴上穿得那麼招搖,不是存心刺激她,讓她心慌失手嗎?!”
我沒聽清他的話,隻是死死盯著雪地裏被風吹遠的一片碎紙。
那是地址的一角。
沒了。
回家的路......沒了。
“啪——!!”
一記耳光帶著淩厲的風聲,狠狠扇在我臉上。
火辣辣的疼痛讓我的視線瞬間模糊,我被薑硯之拽著頭發,強行塞進了馬車。
“薑寧,你不是想找爹娘嗎?”
他鬆開手,指著那張被他撕碎又被風卷走的紙片方向,冷笑一聲,“就在侯府!爹娘和寶黛都在等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想起薑寶黛回來的第一個上元節。
她哭著說,哥哥送她的琉璃燈不見了。
起初我還爭辯:“我沒有拿!那是丫鬟......”
話沒說完,薑硯之當著我的麵,一腳踹翻了我的妝奩盒子,裏麵的胭脂水粉灑了一地。
我立刻閉上了嘴。
他是在提醒我:我的辯白,在薑寶黛的眼淚麵前,是個笑話。
後來琉璃燈在薑寶黛自己的床底下找到了。
全家人都知道,我幼時被罰跪雪地,落下嚴重的寒症,受不得一點冷。
可那年上元節,薑硯之讓人把我的炭盆全部撤走,連窗戶都卸了下來。
“讓她清醒清醒,”他說,“以後手腳幹淨點。”
侯爺和夫人看了一眼依偎在他們懷中咳嗽的薑寶黛,默許了。
我在冰窖一樣的房裏凍得渾身僵硬,直到咳出血來,也沒人來看一眼。
從那以後,我看到薑寶黛的東西都會繞道走。
所以薑硯之認定,我怕冷,更怕死。
可當我在廟裏,用摔碎的瓷片一次次劃開手腕,看著鮮血流在經書上時,感受到的......竟是久違的暖意。
那血,是熱的。
馬車裏,薑硯之看著我紅腫的臉頰和呆滯的眼神,了然般地勾了勾嘴角,語氣裏滿是嘲諷:
“老實了?你連死的勇氣都沒有。想想寶黛當時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會絕食——”
他話音未落。
我猛地向車壁上的棱角撞去!
“砰!”
一聲悶響。
額頭劇痛,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下。
回到我真正的家人身邊,是我......最後活下去的希望了!
下一秒,我被人狠狠按在軟墊上。
薑硯之死死掐著我的脖子,瞳孔緊縮,眼神裏不再是慣有的冷漠,而是不可置信,還有一絲......慌亂。
“薑寧!你瘋了?!”
我不明白。
他在怕什麼?
替身死了,不正合他......和所有人的心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