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的時候,我被傅家的保鏢找到了。
我沒有反抗,抱著骨灰罐,被他們拖回了莊園。
今天是林悠悠的“百子祈福宴”。
傅妄塵為了哄她開心,請來了京城所有的名流。
還要請高僧為她肚子裏的“福星”誦經祈福。
宴會廳裏金碧輝煌,賓客滿座。
我一身臟汙,頭發淩亂,懷裏死死抱著一個破舊的瓷罐。
與這奢華的場景格格不入。
“呀,姐姐回來了。”
林悠悠穿著一身定製的蘇繡旗袍,脖子上戴著那把長命鎖。
挽著傅妄塵的手臂,笑得花枝亂顫。
“妄塵還擔心姐姐想不開呢。看來姐姐還是很惜命的嘛。”
傅妄塵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憤怒,有厭惡,似乎還有一絲……心疼?
不,那是錯覺。
他走過來,皺著眉看著我懷裏的罐子:“那是什麼?”
“骨灰。”
我沙啞地回答。
周圍的賓客瞬間倒吸一口涼氣,紛紛後退,像是看到了什麼瘟神。
“晦氣!大喜的日子帶骨灰回來!”
“這沈離是不是瘋了?居然把死人帶到祈福宴上?”
傅妄塵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覺得我在故意給他難堪,故意毀了林悠悠的宴會。
“沈離,你還要不要臉?”
他壓低聲音吼道,“把這東西扔出去!別逼我當眾讓你下不來台!”
“我不扔。”
我抱緊了罐子。
“這是我媽。”
“扔了!”
傅妄塵對保鏢使了個眼色。
兩個保鏢衝上來就要搶。
“別碰我!”
我尖叫著後退,卻被林悠悠伸出的腳絆了一下。
“砰!”
我重重摔在地上。
懷裏的瓷罐脫手而出,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摔得粉碎。
灰白色的骨灰瞬間炸開,彌漫在空氣中。
落在了林悠悠精致的繡鞋上,也落在了傅妄塵昂貴的西裝褲腿上。
“啊——!!”
林悠悠發出刺耳的尖叫,“臟死了!死人的灰!妄塵救我!”
傅妄塵臉色鐵青,一邊拍打著身上的灰,一邊怒視著我。
“沈離!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一地散落的骨灰,整個人都崩潰了。
“媽……”
我發瘋一樣撲過去,用手去攏那些灰。
可是地毯太厚,骨灰滲了進去,根本抓不起來。
“別踩……求求你們別踩……”
周圍的賓客嫌惡地避開,甚至有人故意用腳去踢那些碎片。
“夠了!”
傅妄塵看不下去了,大步走過來。
“來人,拿吸塵器來,把這些臟東西清理幹淨!”
吸塵器?
他要把我媽的骨灰吸進垃圾桶裏?
“不!不可以!”
我跪在地上,死死護住那一小堆骨灰,抬頭看著傅妄塵,眼裏流出了血淚。
“傅妄塵,這是我媽啊……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狠心?”
傅妄塵冷笑。
“是你自己非要帶進來的。沈離,別裝可憐了。”
“你要是現在給悠悠磕三個響頭認錯。”
“我就讓人把這骨灰好好收起來,給你媽找塊墓地。”
又是磕頭。
又是這種高高在上的施舍。
我看著林悠悠那張得意的臉,看著傅妄塵那副“我是為你好”的嘴臉。
絕望到了極致,反而是癲狂。
“好,我不裝了。”
我突然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抓起地上的骨灰,猛地塞進了嘴裏。
“沈離!你幹什麼!”
傅妄塵瞳孔劇震,下意識地想要阻止。
“瘋了!她吃骨灰了!”賓客們驚呼。
我不理會,拚命地吞咽。
幹澀的骨灰混合著尖銳的碎瓷片,劃破了我的口腔,劃破了我的食道。
滿嘴都是血腥味和苦澀味。
既然這天地不仁,既然這世間無處容身。
那我就把媽媽藏進我的身體裏。
我的骨頭已經爛了,我的血已經臟了,但我這顆心還是熱的。
媽,咱們融為一體,咱們一起走。
“嘔……”
我一邊幹嘔,一邊繼續塞。
傅妄塵被這一幕徹底震住了。
他臉色慘白,想要上前,卻被我那仿佛來自地獄的眼神逼退了。
直到吞下最後一把灰。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滿嘴是血,如厲鬼索命。
“傅妄塵。”
我看著他,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泣血。
“今日斷骨揚灰之仇,我沈離記下了。”
“我祝你——長命百歲,孤獨終老,斷子絕孫,永失所愛!”
“我祝你拜盡神佛,卻求而不得;祝你餘生每一刻,都活在無間地獄,生不如死!”
說完,我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撞開擋路的保鏢,衝進了茫茫夜色。
身後,傳來傅妄塵氣急敗壞的怒吼。
“沈離!你給我回來!你敢走就永遠別回來!”
我不回頭。
永遠,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