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二十九,我媽叫我們去大哥家吃團圓飯。
老公出國談合同,我臨時接到電話要修改方案,家裏冷清清的看著女兒屬實可憐。
所以,當我媽說先把女兒接走熱鬧熱鬧時,我沒有拒絕。
等我忙完趕過去,一屋子人早已圍坐餐桌前,有說有笑。
卻不見女兒。
“婉婉呢?”我問我媽。
媽媽笑吟吟接過話,指著滿桌菜肴:
“咱們婉婉可真是賢惠,這一大桌都是她張羅的。”
“就差道‘鯉魚躍龍門’,孩子非說要給舅舅討個好彩頭,還在廚房忙呢。”
正說著,女兒係著不合身的圍裙從廚房出來,小手通紅,眼眶濕漉漉地撲進我懷裏,聲音發顫:
“媽媽......”
我腦中嗡的一聲,怒氣蒸騰,抬手掀翻了一桌的飯菜。
......
“蘇允禾!你瘋了!”
我媽衝過來,狠狠推了我一把,眼睛瞪得通紅。
“我就是瘋了!”我衝她低吼:
“一桌子大人,袖手旁觀,等著我九歲的女兒做飯伺候!你們臉不紅嗎?!”
我暴怒的目光掃過躲閃的哥哥,臉上掛不住的嫂子,欲言又止的大姐,最後釘回我媽臉上。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下來:“允禾,我這是為你好!”
“婉婉這麼大了不學著點做家務怎麼行?以後她貼心,享福的還不是你?”
“我當姥姥的還能害她?”
我幾乎要笑出來:“為我好?大姐家的青青比婉婉還大兩歲,你怎麼不‘為’她好?”
站在大姐身後的青青立刻繃著臉嘟囔出聲:
“我才不做!又臟還累!”
我盯回我媽:“是不是就因為我們婉婉乖、脾氣好,所以連你這個姥姥都欺負她?!”
我媽臉色變了又變,突然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帶著哭腔抹起了眼淚:
“我造了什麼孽啊!大年三十被親閨女掀桌子教訓!我養了個白眼狼......”
嫂子連忙拿紙巾過去,一邊給她擦淚一邊勸我:
“小妹,媽方法可能是不對,可心是好的。”
“大過年的,你給媽賠個不是,這事兒就過去了。”
有人幫腔,我媽哭得更凶了,嘴裏數落起這些年的不容易,字字句句都在罵我不孝。
大哥心疼地看了母親一眼,轉頭對我不悅道:
“你從小就要強,一點虧吃不得。”
“可親人之間,有必要算這麼清嗎?”
我定定看著他:
“那你怎麼不讓江江吃虧?他隻比婉婉小一歲,怎麼不叫他進廚房?”
“今天所有的孩子都下廚,我會這樣嗎?”
“婉婉上有姐姐下有弟弟,怎麼就非得是她來‘學賢惠’?”
“你們到底是想欺負她,還是想欺負我?!”
客廳瞬間死寂。
兩秒後,我媽紅著眼反駁:“那能一樣嗎?!江江是男孩!”
“那青青呢?”我嗤笑。
我媽張了張嘴,接著開口:
“你以前不也這麼過來的?你能做得,你女兒就能做得。”
我猛地僵住。
被我藏起來的記憶,轟然炸開。
我考上高中,我媽挑著眉看著我開口:
“你大姐有你奶留下來的錢供她上學,你哥是家裏的獨苗,我們肯定是砸鍋賣鐵也得讓你哥光宗耀祖。”
“你想上高中,我們壓力就大了,以後家務就你來幹!”
“協議簽了,我就供你上。不簽就休學,去打工。”
最後我忍著淚簽下了協議:
以後家裏所有的活,都歸我,能賺錢了,要把這幾年的學費連本帶利還給她。
大周回家,要洗成堆的衣服,要刷攢了幾天的碗,甚至他們的內衣都是我洗......
大年三十,我在廚房累到直不起腰,出來時桌上隻剩殘羹剩飯。
我吃著剩飯,就著眼淚把委屈往肚子裏咽。
我以為我早忘了,可那處被藏起來的傷疤從來就沒有愈合過。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
“是不是因為我現在長大了,你欺負不動了,就換我女兒欺負!?”
“啪!”
一記耳光甩在我臉上。
我媽手指著我,氣得發抖:“你就這麼想你媽?!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蘇允禾,你太過分了!”一直沉默的大姐終於開口:
“就讓孩子做頓飯,至於上綱上線嗎?”
他們圍著她,勸慰,附和。
像一堵牆。
而我,不管過去還是現在,始終被擋在外麵。
我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心裏最後那點對“家”的念想,無聲地熄滅了。
我拉起女兒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的罵聲瞬間拔高,但已經無所謂了。
回家的路上很黑。
女兒忽然小聲問:“媽媽,你是不是很難過?”
我壓住眼底的滾燙:“媽媽不難過。”
“你騙人,”她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抹我眼角,“你明明很難過。”
我蹲下來抱住她,輕輕拍她的背:“婉婉不哭,媽媽一會兒就好了。”
小小的手環住我的脖子,溫熱的氣息貼在我耳邊,嬌軟的聲音都是委屈:“媽媽,姥姥不喜歡我......”
“姥姥是不是也不喜歡媽媽?”
我的臉埋進她小小的肩膀,滾燙的眼淚,終於滂沱而下。
急促的鈴聲就在這時響起,打破了我的哽咽。
是舅舅。
電話剛接通就是他劈頭蓋臉的責問:
“允禾!大過年的,你怎麼能這樣對你媽?”
“你還有沒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