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桌上,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為了緩和關係,或者說為了不讓李澤難做,我強忍著惡心坐了下來。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紅燒肉黑乎乎的,在那汪著厚厚的一層豬油;炒青菜像是從油鍋裏撈出來的;還有一盆雞湯,上麵漂浮著不明黑色絮狀物。
我剛懷孕三個月,正是孕吐敏感的時候。
聞到那股濃烈的油腥味,胃裏瞬間翻江倒海。
“嘔——”
我捂著嘴,幹嘔了一聲。
王桂芬的筷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矯情什麼?看見我做的飯就想吐?嫌我臟是不是?”
她翻了個白眼,夾起一塊肥得流油的紅燒肉,吧唧吧唧地嚼著,油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媽,婉婉是孕吐,正常的。”李澤在一旁打圓場。
“孕吐個屁!”王桂芬冷哼一聲,“我當年懷你的時候,挺著大肚子還在地裏割麥子,餓了就啃冷饅頭,也沒見我吐!現在的年輕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慣出來的毛病!”
她端起那盆雞湯,重重地放在我麵前。
“喝!這是我特意給你燉的,補身子!”
我看著那碗湯,忍著不適,拿起勺子喝了一小口。
“噗——”
我直接噴了出來。
鹹!
鹹得發苦!
就像是直接吞了一口海水,嗓子眼瞬間被齁住了。
“咳咳咳......水......”我抓起旁邊的水杯猛灌。
“怎麼了?”李澤嚇了一跳。
“這湯......全是鹽......”我啞著嗓子說。
李澤嘗了一口,臉色也變了變:“媽,這確實太鹹了,放了多少鹽啊?”
王桂芬卻一臉淡定,甚至帶著幾分得意。
“鹹什麼鹹?這叫勁兒!孕婦就要多吃鹽才有力氣生孩子!我當年坐月子沒東西吃,就指著鹽水泡飯才有奶水。怎麼,我吃得,你吃不得?”
她死死盯著我,眼神陰鷙:“林婉,你別以為懷了個種就是皇太後了。在我們村,女人懷孕照樣下地幹活。你這不吃那不吃,是想餓死我大孫子?”
“媽,科學養胎要少油少鹽......”我試圖講道理。
“別跟我扯那些洋玩意兒!”王桂芬粗暴地打斷我,“我生了三個養活了李澤一個,經驗不比你那書本強?你那身子骨那麼弱,就是缺鹽缺油!給我喝!不喝完不許下桌!”
李澤看著我,又看看他媽,最終把碗往我麵前推了推。
“婉婉,媽熬了一下午,也是一番心意。你就稍微喝點,別讓媽傷心。”
又是心意。
又是傷心。
我看著李澤那張寫滿“息事寧人”的臉,心裏的寒意比胃裏的翻騰更甚。
他看不出來嗎?
這哪裏是雞湯,這是王桂芬的下馬威。
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在這個家,她的規矩才是規矩,她的苦難就是真理。
我深吸一口氣,把碗推開。
“我喝不下。”
我站起身要走。
“反了你了!”
王桂芬突然暴起,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李澤!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當著我的麵就敢摔碗!這是要騎在我脖子上拉屎啊!我這命怎麼這麼苦啊,老頭子死得早,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大,娶了個媳婦還要虐待我......”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李澤的臉黑了下來,轉頭看向我,語氣嚴厲:“林婉!給媽道歉!”
“我憑什麼道歉?她在湯裏放了半袋鹽!”
“媽是長輩!她就算做錯了也是為了你好!你能不能懂點事?”李澤吼道。
我看著這個曾經許諾會護我一生的男人,此刻麵目猙獰地站在他媽那邊,逼我吞下那碗毒藥般的鹹湯。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在這個家裏,我永遠是外人。
而王桂芬,是那個手握尚方寶劍的太皇太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