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
家裏來了很多親戚。
爸爸特意讓我換上了那身灰撲撲的僧袍,不許我化妝,不許我戴首飾。
“清水出芙蓉,這才是良家女子的打扮。”
他在飯桌上高談闊論,向親戚們傳授他的“育女心經”。
“現在的女孩,一個個穿得花枝招展,那就是勾引男人!”
“我家招娣送去修身養性三年,現在可是十裏八鄉最守規矩的姑娘。”
親戚們麵麵相覷,有的尷尬賠笑,有的眼神憐憫。
我站在爸爸身後,負責端茶倒水。
茶壺很燙。
我的手背上還有昨天被弟弟踩出的淤青。
“招娣,給二叔滿上。”
爸爸頤指氣使。
我上前倒茶。
弟弟突然伸出腳,絆了我一下。
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濺在我的手腕上,瞬間紅了一大片。
“啊!”
二叔驚叫一聲,雖然沒燙到他,但他還是嚇了一跳。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臉上。
爸爸怒目圓睜,拍案而起。
“丟人現眼的東西!連個茶都倒不好?”
“跪下!”
我熟練地跪下,額頭貼著冰冷的地板。
“女兒知錯,女兒笨手笨腳,驚擾了長輩,請爸爸責罰。”
沒有辯解,沒有眼淚。
隻有絕對的服從。
弟弟在旁邊捂著嘴偷笑,得意洋洋地衝我做鬼臉。
“爸,姐肯定是故意的,她就是不想伺候咱們。”
“我看她還是沒學好,得再送回去關兩年。”
聽到“送回去”三個字。
我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些年,我被關在小黑屋裏的電擊床上,注射洗腦藥劑,還被逼著吃穢物......
爸爸冷冷地看著我。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不打你,免得晦氣。”
“不過,你也該為這個家做點貢獻了。”
他清了清嗓子,當著所有親戚的麵宣布。
“我已經給招娣說了一門親事。”
“是城西的王老板,雖然年紀大了點,五十歲,腿腳不太好。”
“但是人家彩禮給得足,整整五十萬!”
“有了這筆錢,嘉誠的婚房首付就有著落了。”
全場死寂。
五十歲,殘疾,老男人。
配我這個二十三歲的大學生。
媽媽在一旁小聲幫腔:
“招娣啊,王老板人老實,會疼人,你嫁過去就是享福。”
“你弟弟也不小了,他是男孩子,沒房子娶不到媳婦。”
“你是姐姐,要多幫襯弟弟。”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戲。
我緩緩抬起頭。
看著那張生養我的臉,看著那個和我血脈相連的弟弟。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貪婪和算計。
在他們眼裏,我不是女兒,不是姐姐。
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是一頭可以宰殺換錢的牲畜。
我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女兒,聽憑父母安排。”
“隻要弟弟能買房,女兒嫁給誰都行。”
爸爸大笑,舉杯慶祝。
“好!這才是我的好女兒!”
“來,大家喝酒!”
推杯換盞,歡聲笑語。
沒人注意到。
我悄悄退出餐廳,走出了家門。
外麵的風很冷,吹透了單薄的衣裳。
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冷。
因為我的心,早就已經凍死了。
我來到了離家不遠的河邊。
河水渾濁,結著薄薄的冰。
正如我這渾濁而不堪的一生。
爸爸,媽媽,弟弟。
你們要的順從,我給你們了。
你們要的彩禮,我卻給不了。
我脫下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在河岸上。
對著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女兒不孝,先走一步。”
然後。
我縱身一躍。
冰冷的河水瞬間吞沒了我。
我沒有掙紮。
心中隻剩下暢快的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