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睜開眼睛,是在醫院。
我微微偏頭,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
幾乎是瞬間,巨大的恐慌攥緊了我的心臟。
我在床上!我在躺著!我在......休息?
浪費了多少時間?
題庫刷了幾套?
錯題本整理了沒有?
競賽倒計時還剩幾天?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我猛地坐起來,掀開被子,就要拔掉手背上的針頭。
“小岐!別動!”
爸爸的聲音帶著驚悸響起,迅速按住了我的胳膊。
“你在輸液,不能亂動。”
媽媽也立刻站起身,眉頭緊鎖:
“躺好!”
爸爸的眼底布滿血絲,他看著我,聲音發顫:
“小岐,你暈倒了知不知道?”
“醫生說你過度勞累加上營養不良,還有外傷感染,必須好好休息。”
我轉頭看向一旁的媽媽。
她眉頭緊緊皺著,難得地放緩語氣,說了句軟話:
“歇歇吧,小岐。”
“考清華固然重要,但身體也重要,身體垮了,再好的成績也沒用。”
我看著他們臉上如出一轍的關切,感到一陣恍惚。
有多久沒見過他們這樣對我說話了?
在特訓營的那一年,他們每次探視,說的都是:
“盛岐,你要爭氣!”
“盛岐,不要辜負我們的期望!”
“盛岐,再堅持一下!”
我順從地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可我的心卻無法平靜,像是被投入了無數隻螞蟻,密密麻麻地啃噬著我的理智。
沒有在學習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的精神都處在一種高度緊張的不安中。
但少了特訓營的興奮劑,身體的疲憊終究戰勝了意誌。
我還是漸漸沉入了夢鄉。
夢裏,我又回到了那個名為“學神特訓營”的地獄。
淩晨三點,刺骨的冰水兜頭澆下,我被老師從睡夢中潑醒,開始晨讀。
隻要被發現有一秒鐘的走神或者打瞌睡,就會被立刻拉出去,扇十個耳光。
若是頂嘴,便會被拖進那個黑暗的小房間,接受電擊。
每周一次的測驗,如果沒有達標,就要脫掉鞋襪,跪在地上,像狗一樣繞著教室爬行一圈。
那種刻骨的羞辱感,比任何肉體上的懲罰都更讓人絕望。
突然,夢裏的場景變了,老師們圍著我,眼神冰冷,一遍遍地質問:
“盛岐,你怎麼敢睡著?”
“盛岐,沒有考上清華,你憑什麼休息?”
“盛岐,快起來學習!你偷懶了,必須接受懲罰!”
他們一步步逼近,伸手就要扒我的衣服,要把我拉到講台上受辱。
我嚇得渾身發抖,拚命哭喊:
“不要!我錯了!我再也不偷懶了!我馬上學習!”
“啊——”
我猛地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
“小岐?小岐你怎麼了?做噩夢了?”
爸爸被我嚇了一跳,連忙握住我冰冷的手。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眼前焦急的父母,意識到那隻是一場夢。
我搖了搖頭,避開他的觸碰。
目光落在手背上快要見底的藥水瓶,我沙啞地開口:
“我要出院。”
“再好好休息一下吧,你的身體......”爸爸試圖勸說。
“不必了。”我打斷他,語氣堅定,“我覺得自己已經好了,我要回家學習。”
爸媽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和心疼。
最終,他們還是聽從了我的意見,給我辦理了出院手續。
一回到家,我便立刻將自己關進了房間,投身於無邊無際的題海。
爸媽站在房間門口,看著我僵硬的背影,臉上滿是恍惚。
爸爸輕輕皺起眉頭,看向媽媽:
“老婆,小岐他......現在都沒笑過了。”
“我們是不是,真的給他太大壓力了?”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發沉:
“特訓營那種地方,強度畢竟不一樣。”
“等考上就好了,考上清華,一切都會好的。”
“真的......會好嗎?”爸爸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門內,我握著筆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痕跡。
是啊,真的會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