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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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街頭。

我推著輪椅，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裏。

老伴張建國縮在薄被子裏，喉嚨裏喘著粗氣。

輪椅輪子也被雪卡住，每推一下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

走了三家賓館，全都爆滿，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有點空房的小旅館。

前台小姑娘探頭看了一眼輪椅上臉色蠟黃、不斷咳嗽的老伴，立馬皺起眉擺手：

“大姨，這大過年的，大爺這模樣看著挺嚇人，萬一出點啥事我們可擔待不起，您還是去別處吧。”

我剛想求情，老伴顫巍巍地伸出手，拽住了我的衣角。

“淑芬，別......別求人了。”他費力的喘著氣，淚水順著皺紋流到鬢角。

“別怪孩子，是我這身子骨不爭氣，拖累了你們。我不治了，讓我死吧，死了大家都清淨。”

聽到這話，我心如刀絞一般。

這就是我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到死都在為那個狼心狗肺的兒子著想。

我忍著眼淚，把他身上的被子掖了又掖，想從行李袋裏找件厚衣服給他加上。

剛才出門太急了，張強扔出來的行李袋拉鏈本來就是壞的，這一路顛簸，裏麵的衣服散了一地。

我蹲在路邊的垃圾桶旁，借著昏黃的燈光收拾散落的衣物。

一件舊毛衣裏滾出一個揉得皺巴巴的紙團。

我認得這紙團。

前幾天兒媳趙雅說去醫院幫老伴拿藥，回來就說醫生開了新單子，還說老伴已經是晚期，沒必要浪費錢，當時她手裏就攥著這張紙。

鬼使神差地，我把紙團展開了。

借著路燈的光，我看清了上麵的字。

那根本不是什麼藥單，而是一張被撕了一半的病情診斷書，下麵還壓著一張發票。

診斷書上白紙黑字的寫著：“早期，病灶尚未擴散。建議盡快手術，治愈率80%。”

而那張發票，是某知名金店的。

【商品名：古法金手鐲。金額：58888元】

我看了一眼日期，正是張強跟我哭窮，說沒錢給老伴買進口藥的那天！

那一刻，耳邊呼嘯的風雪聲仿佛都消失了，腦子裏嗡嗡作響。

原來他不是沒錢，而是用老伴的救命錢去討好那個勢利眼的丈母娘！

原來老伴不是沒救，是被他的親生兒子為了省錢！

活生生判了死刑！

我死死瞪著那兩張紙，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我想嘶吼，喉嚨卻被發不出聲來。

“淑芬？怎麼了？”老伴見我蹲著不動，費力地探過身子來。

我下意識想藏，但他已經看見了那張診斷書。

老伴愣住了，他雖然老實，但不傻。他盯著那行“治愈率80%”看了足足半分鐘，渾身開始劇烈顫抖。

“我的兒啊......你好狠的心呐......”

老伴突然仰起頭發出一聲哀嚎，緊接著一口氣沒上來，身子一軟歪倒在輪椅上。

“建國！建國你別嚇我！”

我瘋了似的撲過去，顫抖著手掏出手機撥打120。

救護車來了。

看著老伴被抬上車，我的心徹底死了。

我在醫院走廊裏，一動不動的靜坐，老伴還在搶救室裏生死未卜。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是張強。

接通電話，那頭傳來他不耐煩的聲音，背景裏還有電視春晚的歡笑聲和麻將聲。

“媽，你們去哪了？剛才給你們發消息也不回。記得明天早上早點回來，我嶽母要喝現磨豆漿，外麵的不衛生，你早點回來弄。”

我握著手機，聽著兒子理所當然的語氣，突然覺得可笑。

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張強，豆漿你喝不上了。”

“你說什麼胡話呢？大過年的別找不痛快！”

我一字一頓地說：“你那套房子的首付借條，還有咱們當初簽的《借名買房協議》，我剛才已經發給中介小王和律師了。

從今天起，你不僅拿不到房子，連未來的遺產也別想拿到一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張強的咆哮：“媽你瘋了吧？你老糊塗了？”

“我沒瘋，我是醒了。”

“張強，從今天起，你就是個有父母的孤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