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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一開,冷氣就衝進屋內,還有趙雅父母那誇張的大嗓門。
“哎呀強子,還是你這兒暖和!外頭凍死個人了!”
親家母穿著貂皮大衣,脖子上掛著金燦燦的項鏈。
一進門就脫下手套,故意在臉邊扇風,手腕上那隻沉甸甸的金手鐲晃得我眼睛生疼。
那是張強上個月剛給她買的,說是孝敬長輩。
而我手腕上,隻有一根戴了十幾年的紅繩。
“親家母來了,快坐。”我強撐著笑臉迎上去,想去接他們的外套。
親家母身子一側,避開了我的手,把貂皮大衣遞給了張強,麵帶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
“淑芬啊,你這衣服還是前年那件吧?也不嫌寒磣。哎,人老了就是不講究。”
飯桌上擺滿了菜,趙雅特意把那盤最貴的帝王蟹擺在了她父母麵前。
我和老伴被擠在桌角邊,老伴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毯子。
現在藥勁兒還沒上來,老伴兒也疼得臉色蠟黃,時不時還要壓抑著咳嗽兩聲。
親家母夾了一塊紅燒肉,剛嚼了一口就吐在紙巾上,陰陽怪氣說道:
“哎喲,這肉怎麼這麼鹹啊?是不是鹽不要錢啊?我說淑芬,這讓我們怎麼吃啊,還是說你故意不想讓我們吃好?”
趙雅立馬接茬:“媽,你別怪婆婆,她平時吃的就糙。待會兒我給你點個外賣。”
我攥著筷子的手都在抖,這菜明明是趙雅自己做的,怎麼成了我的錯?
“咳咳......”老伴實在沒忍住,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身子隨著咳嗽在輪椅上顫抖。
親家母像是被燙腳的小雞,瞬間跳起來,捂住口鼻往後退了好幾步。
一臉嫌棄說道:“哎呀媽呀!這老張頭咳成這樣,該不會傳染吧?大過年的,別把晦氣過給我們一家子!強子,這飯還能不能吃了?”
親家公也皺著眉放下筷子:“是啊,這聽著怪滲人的,我都倒胃口了。”
張強看了一眼嶽父母,又看了一眼我和老伴,臉上閃過一絲決絕。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拉到了陽台。
寒風呼呼地灌進我的衣服,冷得刺骨。
“媽,”張強壓低聲音,同時語氣強硬說道:
“今晚你帶爸出去住吧。就在小區門口那個快捷賓館,開個鐘點房湊合一宿吧。”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強子,你說什麼呢?今天是大年三十你讓我去哪啊!還有,這是我們的家!這房子是我和你爸花棺材本全款買的!”
“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張強突然提高了音量。
“寫了我的名,這就是我的家!爸咳成那個鬼樣子,把我嶽父嶽母嚇壞了怎麼辦?人家是客人,你們不走,難道讓我嶽父嶽母走?”
“你......”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說不出話來。
“別你你你的了,我是為了這個家好!我也不容易啊,你們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張強根本不聽我說話,而是拿了一個破舊的行李袋,胡亂塞了幾件衣服。
然後,在全家人的注視下,在這個萬家團圓的除夕夜。
我的親生兒子,推著他坐在輪椅上的親爹,直接往大門外走去。
“強子!你不能這樣!你爸他受不了風!”我哭著撲上去想攔住輪椅。
趙雅一把拉住我,冷笑著說:“媽,你就別鬧了,讓鄰居聽見多丟人。趕緊去賓館吧,又有暖氣又比家裏自在。”
大門洞開,一股寒冷的穿堂風撲麵而來。
張強用力一推,隨後把破舊行李袋扔在我們腳邊,甚至都沒看我們一眼。
“行了,等明早嶽父他們走了你們再回來。”
“砰!”
防盜門重重地關上了。
門內,傳來親家母爽朗的笑聲:“哎呀,這就清淨多了!來來來,咱們幹杯!”
門外,我和老伴在昏暗的感應燈下,‘欣賞’著漫天飛舞的大雪。
老伴凍得牙齒打顫,手費力地伸向我,眼神止不住的失落。
“淑芬......回家......我想回家......”
我沒有說話,隻是單純的抱著他。
在這刺骨的寒夜裏,我知道,我們已經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