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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與我家有舊交的老派銀行家,看不慣蘇曼殊的出格,端酒打圓場:“蘇小姐西學精妙。”
“但夫人賀禮代表中華傳統美德,心意更重。”
這話本是為我解圍,卻觸怒了蘇曼殊。
她揚起下巴,高聲道:“傳統?正是這些傳統。束縛了國家的手腳!女人裹腳,男人留辮......”
“難道這些不該被掃進曆史垃圾堆嗎?”
我的臉瞬間白了,她這番話,無異於指著我罵封建餘孽。
滿堂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或看戲、或同情、或鄙夷......
不等我開口,霍擎蒼已經站起,“曼殊!不得胡言!”
嘴上嗬斥,人卻走到她身邊,護在她身前。
“曼殊年輕激進,話卻不無道理,我們革命,革的就是舊時代的命!”
他忽然轉向我,目光銳利。
“雲書,你是舊時代過來的人,更該明白。”
大廳一片寂靜。
我全身血液衝上頭頂,又瞬間冷卻成冰。
我看著他,這個名義上的丈夫,北地的主宰。
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蘇曼殊麵前。
“對不起,蘇小姐,是我的存在,汙染了你的新思想。”
我的表情平靜,心裏某些東西卻已經死了。
那晚,他宿在我院裏。
半夜,我感覺他悄悄伸手,想撫摸我的臉。
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後隻是為我掖了掖被角,發出極輕的歎息......
隔日清晨,我端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蒼白的自己。
憐月突然急匆匆跑進來:“夫人!我去書房送茶。”
“看見陳副官在燒文件,其中一張像追殺您的密令!”
“寫著愛新覺羅餘孽,必除之,還有軍閥簽名呢!”
我一驚,真的有人要殺我?
可他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寧願讓我誤解,也不肯告知真相?
婚後的點點滴滴,在我腦中一一浮現。
卻再也暖不了我的心。
他要的是安全的保護。
可我要的,是一份明明白白的尊重。
他從來沒問過我,是否願意被這樣藏著。
是否願意用誤解和屈辱,換取苟活的路。
我將那幅繡了三個月的《鬆鶴延年圖》投進了火盆。
火焰舔舐著精致的絲線,鬆枝化為灰燼,仙鶴折斷了翅膀。
我對他最後一點情意,隨著這團火焰,被燒得幹幹淨淨。
壽宴的鬧劇過後,霍擎蒼籌備已久的總攻開始了。
這是統一北方、對抗南方北伐軍的最後一戰。
他的隊伍傾巢而出,整個帥府都彌漫著緊張肅殺的氣氛。
出征前那晚,他來到了我的房間。
脫下軍裝,隻著白襯衫的他坐在我身邊。
沉默地幫我剝著橘子,屋裏亮著的煤油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雲書,等我回來。”
他將一瓣橘子遞到我嘴邊,聲音藏著疲憊。
“等打完這一仗,就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我們了。”
我順從地張開嘴,橘子的酸甜在舌尖蔓延,卻嘗不出滋味。
“到時候,我就把蘇曼殊送走,你若不喜歡,我們搬去天津租界住,那裏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