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子拐進了那條漆黑的小路。
風雪越來越大,車燈隻能照亮前方十幾米的距離。
兩邊的枯樹像張牙舞爪的鬼影,飛快地向後退去。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這一家子吃飽喝足了,開始犯困。
隻有我,清醒得像剛吞了一把刀片。
也許是覺得我一直在專心開車,沒注意他們在說什麼。
也許是在他們眼裏,我早就成了一個不需要避諱的透明人、一個工具。
後座的交談聲雖然壓低了,但在寂靜的車廂裏,依然清晰可聞。
“媽,這車真不錯。”
小叔子陳強摸著真皮座椅,貪婪地咽了口唾沫。
“哥,這車得不少錢吧?”
“落地快六十萬了。”
陳斌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六十萬啊......”
陳強咂咂嘴,“哥,你也太牛了。咱村裏首富開的也就是個奧迪A6,也沒這車氣派啊。這車要是開回去,咱家祖墳都得冒青煙。”
“那是。”
陳斌哼笑了一聲。
“這算什麼。等過了年,我打算把這車過戶到你名下。你也老大不小了,開個好車,也好找媳婦。”
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
過戶?
這車是我爸媽全款買給我的,寫的是我的名字。
他憑什麼過戶?
“真的?哥你太好了!”
陳強興奮地差點跳起來,“可是......嫂子能同意嗎?這畢竟是她的陪嫁。”
“她?”
婆婆王翠芬不屑地插嘴,聲音尖銳刻薄。
“她同不同意有個屁用?進了陳家門,連人帶嫁妝都是陳家的。再說了,她那肚子也是個不爭氣的。結婚三年了,連個蛋都下不出來。這就是犯了七出之條!放在舊社會,那就是要被休的!”
“媽說得對。”
大姑姐陳梅把腳從出風口拿下來,換了個姿勢。
“這女人看著老實,其實心思深著呢。手裏攥著那套房,還有這車,防咱們跟防賊似的。斌子,這次回去,咱們得想個法子。”
“什麼法子?”
陳斌的聲音透著一股興奮的陰冷。
“我都打聽好了。”
陳梅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風聽見,卻又不避諱我。
“咱們村那個神婆說了,這種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就是身上有煞氣,得治。等到了家,咱們就把親戚都叫來,當眾把這不下蛋的帽子給她扣死。讓她在村裏抬不起頭做人。”
“然後呢?”
“然後?”
陳梅冷笑一聲,“然後就好辦了。咱們就逼她過戶。她要是不肯,就讓你哥跟她鬧離婚。到時候全村人都給咱們作證,是她有病,是她不孝。輿論壓死人,她那個要臉的勁兒,肯定受不了。隻要她一鬆口,咱們就讓她淨身出戶!”
“這叫吃絕戶。”
小叔子陳強嘿嘿笑了起來,聲音猥瑣。
“心就得黑!哥,這事兒要是成了,那房子是不是也能歸我一半?我也想去城裏住住。”
“行啊。”
陳斌答應得痛快,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到時候把那老兩口趕回鄉下,房子咱們一家人住。把次臥給你,主臥我和媽住。讓她睡陽台,或者滾回娘家去。”
“哈哈哈哈,哥你真狠。”
“無毒不丈夫嘛。”
陳斌點燃了一根煙,煙霧在車廂裏彌漫。
“其實我早就看她那對父母不順眼了。仗著有兩個退休金,天天對我指手畫腳。這次把票換了,就是給他們個下馬威。要是那老頭死在火車上正好,那退休金和存款不就都是咱們的了?到時候算是遺產,作為女婿,我也有一份。”
聽到這裏,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頭皮發麻,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原來,不僅僅是車。
不僅僅是房。
他們連我父母的命都算計在內了。
吃絕戶。
好一個吃絕戶。
這就是我愛了三年,甚至不惜跟父母吵架也要嫁的男人。
這就是我一心一意對待的婆家人。
在他們眼裏,我不過是一頭待宰的肥豬,吃幹抹淨還要吐一口唾沫。
惡毒至極。
貪婪至極。
我看著前方越來越濃的夜色,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
既然你們把事做絕了。
既然你們想吃絕戶。
那我就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崩掉滿嘴牙。
“嫂子,你怎麼不說話啊?”
陳強突然湊過來,趴在駕駛座靠背上,陰陽怪氣地問。
“是不是聽到我們要分你家產,嚇傻了?其實隻要你乖乖聽話,以後給我們陳家當個保姆,我也不是不能賞你口飯吃。”
我透過後視鏡,對上他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這一路上第一個笑容。
“是嗎?”
我輕聲說道。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
“那是自然。”
陳強以為我怕了,得意地縮回去。
“林晚,你也別怪我們。”
陳斌彈了彈煙灰,火星落在我的頭發上,燙得一縮。
“這世道就是這樣,弱肉強食。誰讓你蠢呢?誰讓你爸媽蠢呢?把錢都給你這麼個賠錢貨,不如給我來得實在。”
我沒理他,隻是伸手摸了摸口袋裏的那份文件。
那是昨天我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
原本,我還想著給彼此留點體麵,想著等過完年再說。
現在看來,不用了。
前方,一塊破舊的指示牌在車燈下一閃而過。
上麵寫著:【廢棄服務區,禁止駛入】。
我沒有減速,反而深踩了一腳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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