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門剛一拉開,一股混雜著韭菜盒子、劣質香水和腳臭的味道撲麵而來。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哎喲,這死出,這嬌氣給誰看呢?”
副駕駛上,大姑姐陳梅正把腳架在中控台上,手裏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劈裏啪啦響。
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有的還粘在我的真皮座椅上。
那可是我花大價錢選配的Nappa真皮。
“姐,把腳放下。”
我坐進駕駛位,冷著臉開口。
“擋視線,不安全。”
陳梅翻了個白眼,沒動,反而把腳趾頭動了動,正對著出風口。
“我是你姐,也是這車的客。哪有司機管客人的?怎麼著,嫌我不幹淨啊?我這腳比你臉都幹淨!林晚我告訴你,別以為你有倆臭錢就了不起,進了陳家門,你就是個伺候人的命。”
後座傳來一聲冷哼。
婆婆王翠芬抱著她的寶貝孫子——陳梅的兒子,正往嘴裏塞著油乎乎的豬蹄。
“梅梅,別理她。這車既然嫁過來了,那就是咱老陳家的東西。你在自家車上,想怎麼坐就怎麼坐。她要是不樂意開,就讓她滾下去,讓斌子開。”
陳斌坐在第二排的老板位上,調整著座椅按摩,舒服得直哼哼。
“媽,姐,少說兩句。趕緊走吧,這都幾點了。林晚,開車!沒聽見嗎?聾了?”
我深吸一口氣,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
我沒再說話,掛擋,起步。
車子猛地竄了出去。
“哎喲!你會不會開車啊!想摔死我大孫子啊!”
王翠芬尖叫一聲,手裏的豬蹄差點飛出去。
“就是,開個車都不會。”
小叔子陳強縮在最後一排,正帶著耳機打遊戲,嘴裏罵罵咧咧。
“嫂子,你穩點,我這一波團戰關鍵著呢。要是輸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這戰績。”
我沒理會這一車妖魔鬼怪,一腳油門踩上了高架。
車速很快,風噪有點大。
“把窗戶關上!冷死了!想凍死我們啊?”
陳梅嚷嚷著,把那雙臭腳縮了回去,又開始脫襪子,說是要透透氣。
那股酸腐的味道瞬間在封閉的車廂裏發酵,比生化武器還頂。
“姐,能不能把鞋穿上。”
我開了內循環,卻還是擋不住那股味。
“林晚你有完沒完?”
陳斌一腳踹在我的椅背上。
“我姐暈車,脫鞋透透氣怎麼了?你哪那麼多事?專心開你的車!開這麼慢,烏龜爬呢?照你這速度,明年也到不了家。”
我看了一眼儀表盤。
一百二。
頂著限速跑的。
“嫌慢你來開。”
我冷冷回了一句。
“嘿!你還敢頂嘴?”
陳斌坐直了身子,伸手就要來拍我的頭。
這一路上,他們的嘴就沒停過。
吃完了瓜子吃橘子,吃完了橘子吃鴨脖。
垃圾袋就在腳邊,他們不用,非要往地上扔,往座椅縫裏塞。
王翠芬的大孫子更是無法無天,穿著鞋在真皮座椅上蹦迪,留下一個個黑腳印。
他還拿彩筆在車頂上亂畫。
那是幾萬塊選裝的翻毛皮頂棚。
“奶奶你看,我畫的大王八!”
“哎喲,我大孫子真棒,畫得真像!這就是這開車的王八!”
全車哄堂大笑。
陳斌笑得最大聲。
“對,就是王八。還是個綠毛龜。”
我看著後視鏡裏那一張張扭曲、醜陋、貪婪的臉。
胃裏那股惡心感反而壓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灼燒的怒火。
就在這時,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
隻有簡短的幾個字。
“晚晚,放心,我們上車了。車上人不多,有人給讓座了。我和你爸挺好的,別惦記。”
緊接著是一張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手抖拍的。
但我還是看清了。
哪裏是人不多。
那是車廂連接處,擠滿了人。
父親坐在編織袋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
母親蹲在一旁,正給他喂藥。
所謂的好心人讓座,根本就是為了不讓我擔心編的瞎話。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視線模糊一片。
“哭個屁呀!大過年的,晦氣!”
陳梅瞥見我在抹眼淚,啐了一口瓜子皮,正吐在我的擋把上。
“真是個喪門星,誰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要是這一路不順,都怪你這幾滴貓尿。”
“媽,你說這女人是不是有病?咱家這日子越過越紅火,她天天擺個死人臉。”
陳斌一邊玩手機,一邊漫不經心地接話。
“欠收拾。等回了老家,關起門來打兩頓就好了。以前村頭那老李家的媳婦也這樣,後來不也被打服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伸手,拿過手機,把那張照片保存,設為壁紙。
然後,我關掉了導航的語音播報。
前方五公裏,是一個岔路口。
直行是回陳斌老家的路。
右轉,是一條通往廢棄國道的小路。
那條路,我很熟。
前幾年做自駕遊攻略的時候研究過,那邊有個還沒拆完的爛尾服務區,方圓幾十裏都沒人煙。
尤其是這種大雪天,更是鬼都看不見一個。
“陳斌。”
我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怎麼了?有屁快放。”
“我想上廁所。”
“懶驢上磨屎尿多!憋著!”
“憋不住了。”
我打亮了右轉向燈。
“前麵有個服務區,我停一下。”
“真麻煩!快點啊!別耽誤了晚飯!”
陳斌罵罵咧咧地同意了。
我看著前方逐漸被夜色吞沒的道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吃晚飯?
行啊。
今晚的這頓年夜飯,我保證讓你們終身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