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車厘子三百八?瘋了吧!”
陳斌一把搶過我手裏的禮盒,重重摔回超市貨架,
“買點蘋果香蕉得了,你爸媽不挑。”
我攥著年貨購物清單,指尖發白:“過年就給我爸媽買這個?去年給你媽買的金鐲子可兩萬多。”
“能一樣嗎?”他嗤笑,推著車往生鮮區走,“我媽從小拉扯我多不容易?你爸媽退休金高著呢!”
他熟練地揀起一盒打折處理的蔫巴水果塞進推車。
旁邊堆著給他家七大姑八大姨準備的進口堅果和名酒,包裝刺眼。
“你爸媽,隻配吃打折的。”
超市暖風烘得人發悶,我卻像站在冰窟裏,
看著他掃碼時那理所當然的側臉,胃裏一陣翻攪。
那點殘存的、關於“家”的溫熱念想,徹底涼透了。
除夕前一天,京海市下了場大雪。
我剛把燉好的補湯裝進保溫桶,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鐵路2306發來的退票提醒。
緊接著,又是兩條出票短信。
兩張從京海到老家臨縣的K字頭綠皮火車票。
無座。
我盯著屏幕,手裏剛擰緊的蓋子“哐當”一聲砸在理石台麵上。
湯濺了出來,燙紅了手背。
我沒管,轉身衝進臥室。
陳斌正翹著二郎腿躺在床上刷短視頻,笑得渾身肥肉亂顫。
“你把我爸媽回老家的高鐵票給退了?”
我把手機懟到他臉前。
陳斌扒拉開我的手,甚至沒坐起來。
“退了啊,怎麼了?大驚小怪。”
“怎麼了?”
我氣血上湧,一把掀開他的被子。
“陳斌你是人嗎?我爸上周剛做完心臟搭橋,醫生千叮嚀萬囑咐不能累著!高鐵商務座是我花錢買的,三個小時就能到,你給換成綠皮車站票?那可是十二個小時!你讓他站回去?你想殺了他嗎?”
陳斌不耐煩地坐起身,撓了撓頭皮,一臉的理所當然。
“林晚,你說話別這麼難聽。什麼叫殺人?不就是站幾個小時嗎?醫生說了要靜養,但也沒說成廢人了吧?再說了,現在春運票多緊張你不知道?我想著讓老兩口站站,活動活動筋骨,那是為了他們身體好。”
“為了他們好?”
我氣笑了,隨手抓起桌上的煙灰缸就要砸。
陳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一甩。
我踉蹌兩步,撞在衣櫃上,後背生疼。
“瘋婆娘,你要幹什麼!”
陳斌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指著我的鼻子。
“林晚我告訴你,票我已經換了。那商務座兩張票好幾千,咱們還要還房貸,還要過日子,省下來這錢給我媽買兩身新衣服不行嗎?你爸媽是人,我媽就不是人了?你怎麼這麼自私?”
“房貸是我在還!生活費是我在出!這房子首付是我爸媽給的!陳斌,你要點臉!”
我嘶吼著,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陳斌臉色一沉,但他沒跟我吵。
他太了解我了。
他知道我還要臉,還要顧及剛做完手術的父母。
他冷笑一聲,越過我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抽屜一陣亂翻。
“你要找什麼?”
我衝過去想攔。
陳斌一把推開我,從首飾盒底層翻出了那把備用車鑰匙。
那是我的陪嫁,一輛剛提不到半年的奔馳商務車。
“拿來!”
我撲上去搶。
陳斌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我被打懵了,耳朵嗡嗡作響。
陳斌掂了掂手裏的車鑰匙,吹了聲口哨。
“這車我征用了。你也知道,今年我媽,還有我弟,我姐都要回老家。這麼多人,坐火車太擠,打車太貴。你這車寬敞,正好。”
他走過來,伸手拍了拍我的臉。
“別在這發瘋了。趕緊收拾收拾,把自己收拾利索點。一會下樓,給我當司機。把你那死人臉收一收,要是讓我媽我不高興,這一路有你受的。”
我捂著臉,死死盯著這個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陌生。
太陌生了。
“我不去。”
我咬著牙,一字一頓。
“車是我的,我不讓你們開。我也不會給你們當司機。”
陳斌笑了。
他湊到我耳邊,聲音陰惻惻的。
“不去?行啊。那我現在就給咱爸打電話。我就說你在家把鍋砸了,要把這日子過散了。你說,咱爸那心臟,受得了嗎?”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陳斌掏出手機,作勢要撥號。
“別打!”
我撲過去按住他的手。
父親還在恢複期,受不得半點刺激。
醫生說過,情緒激動隨時可能複發。
陳斌得意地收起手機,把車鑰匙揣進兜裏。
“這就對了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趕緊的,給你半小時,下樓熱車。”
說完,他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客廳裏傳來他給他媽打電話的聲音。
“哎,媽,搞定了。對,讓她開。那車大,舒服。放心吧,那老不死的坐火車,沒占你們座。哎好嘞,兒子這就來接駕。”
我癱坐在地上,指甲死死摳進地板縫裏。
指尖滲出了血,我卻感覺不到疼。
十分鐘後,我擦幹眼淚,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聲音盡量放得平穩、輕快。
“爸,哎,是我。那個......高鐵票那邊出了點係統故障,說是超售了。沒辦法,隻能換成普快了。對,沒事,就是慢點。我和陳斌?哎呀,陳斌這就是個勞碌命,公司突然有急事,我們要開車回去處理點業務,順便帶他爸媽一程。對,不能陪你們了。”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有些虛弱,但還是樂嗬嗬的。
“沒事,晚晚,別擔心。我和你媽身體硬朗著呢,以前下鄉的時候,幾天幾夜都站過。你們忙正事,開車慢點,注意安全啊。”
掛斷電話,我咬住手背,沒讓自己哭出聲。
硬朗個屁。
那刀口還沒長好。
那心臟還在亂跳。
我站起身,走到鏡子前。
左臉頰有些紅腫。
我用粉底厚厚地遮了一層,又塗上最紅的口紅。
鏡子裏的女人,眼神像狼。
陳斌。
這一家子吸血鬼。
你們想坐車是吧?
行。
我送你們上路。
我拎起包,沒帶換洗衣服,隻在夾層裏塞了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
下樓。
那輛嶄新的奔馳商務停在樓下。
陳斌正站在車邊抽煙,地上全是煙頭。
看見我下來,他把煙頭往車漆上一按,燙出一個黑點。
“磨磨唧唧,屬烏龜的?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