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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熟悉的咳嗽聲驚醒的。

謝景珩不知何時醒了，正微微蹙著眉，試圖從我臂彎裏掙出去，卻又怕動作太大吵醒我，擱那兒自顧憋著氣。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晨光透進來，看著他憋紅的臉，我忽然想謝謝這場夜雨。

“難得看謝相大清早這麼有活力。”我打趣道。

他身子僵了一下，隨即偏過頭，避開我的視線道：“多謝。”

短短兩個字，客氣得像隔著千山萬水。

我沒戳破他那點別扭，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確認體溫已經降下去不少，這才鬆了口氣：“燒退了就好，一會兒讓軍醫再給你熬些湯藥。”

說話間，護衛前來稟報，說前方探路的人傳回消息，離災區還有30裏，隻是沿途官道被洪水衝垮，隻能走山路。

我起身替謝景珩整理好衣衫，又將將軍袍披在他身上。

袍子有些厚重，罩在身上，襯得他愈發清瘦，卻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牽起他的手：“山路難走，別多想。”

謝景珩沒掙開，隻垂著眼，任由我領著他。

隊伍重新啟程，一路顛簸著駛入青涼山地界。

入目所及，皆是斷壁殘垣。田地裏的莊稼旱得蔫了大半，村口老槐樹光禿禿的，幾個麵黃肌瘦的小孩蜷縮在樹角，睜著一雙雙怯生生的眼睛看著我們。

我和謝景珩走在前麵，剛進村，就被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圍了上來。

為首的是個拄著拐杖的老漢，他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憤怒，一拐杖杵在地上，聲音沙啞地喊：“當官的！你們終於來了！我們的糧草呢？再不給糧，我們全村人都要餓死了！”

他身後的百姓也跟著附和起來，罵聲、哭聲混作一團，不少人甚至朝著我們扔來爛菜葉和泥塊。

護衛們連忙上前阻攔，卻被我抬手攔下。

“都退下。”我沉聲道，目光掃過眼前這群麵有菜色的百姓，心裏沉甸甸的。

謝景珩往前一步，剛好擋在我前麵。他聲音溫和地說：“各位鄉親，我等奉陛下旨意前來，定會查明糧草下落，還大家一個公道。”

“我們不要公道！我們隻要糧食！”一個婦人哭著衝上來，伸手就要抓謝景珩的衣襟，“你們這些當官的，隻會說漂亮話！我家娃兒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再等，就沒命了啊！”

婦人的指甲劃過謝景珩的手腕，留下幾道紅痕。他吃痛皺眉，卻沒有後退，隻是看著那婦人，眼裏滿是愧疚：“是我們來晚了。我這裏有些幹糧，先分給孩子們墊墊肚子。”

說罷便吩咐隨從將馬車上的幹糧和水搬下來。

可這點吃食，對於成百上千的災民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有人哄搶幹糧，有人依舊在哭喊咒罵，場麵一度混亂不堪。

我正想出聲維持秩序，卻見一個半大的孩子，趁著混亂，猛地撲到謝景珩麵前，狠狠推了他一把！

謝景珩本就體弱，哪裏經得住這麼一推，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撞在身後的石磨上，發出一聲悶響。

“謝景珩！”我心頭一緊，快步衝過去扶住他，厲聲喝道，“都住手！”

我的聲音帶著常年領兵的戾氣，震得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謝景珩捂著後腰，卻咬著牙，輕輕推開我說：“沒事......別為難百姓。”

推人的孩子嚇得縮在人群裏，瑟瑟發抖。他的母親連忙上前，將他護在身後，對著我們連連磕頭：“官老爺恕罪！娃兒不懂事！他是餓壞了，急糊塗了啊！”

我看著那孩子瘦得隻剩皮包骨的臉，到了嘴邊的嗬斥，又咽了回去。

謝景珩望著那群災民，眼底滿是痛心。

“楚昭，”他低聲道，“糧草被劫，受苦的是百姓。他們的怨氣，不是沒有道理。”

我沉默著，扶他站穩。

這時，一位老婦人忽然從人群裏走出來，手裏捧著一個缺了口的碗，碗裏盛著半碗渾濁的米湯。

她走到我們麵前，顫巍巍地跪下：“兩位大人，老身知道你們是來幫我們的。剛才是大家糊塗了，不該衝撞大人。這碗米湯，是我們全村人省下來的......你們別嫌棄。”

我看著那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鼻尖一酸。

謝景珩慢慢扶起老婦人，聲音沙啞：“老人家，使不得。”

然而轉頭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決絕：“楚昭，糧草被劫的地方，應該就在附近。我們兵分兩路，你帶人去搜查附近的山林，我留下來安撫百姓，順便打聽線索。”

“不行！”我想也不想地拒絕了，“這裏太危險，那些黑衣人說不定還在附近。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我不放心。”

謝景珩看著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蒼白卻溫暖：“我雖手無縛雞之力，卻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看著他堅定的眼神，我心頭一顫，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沉聲道，“我會盡快回來。你記住，若是遇到危險，立刻發信號，我就算是挖地三尺，也會找到你。”

謝景珩點點頭，目送著我離去。

我騎在馬上，回頭望去，隻見他站在災民中間，一身素色錦袍在破敗的村落裏格外顯眼。他正耐心地聽著一個老農說話，時不時點頭，神情認真。

陽光透過雲層，灑在他身上，竟讓他那單薄的身影，透出幾分頂天立地的模樣。

我握緊了腰間的長劍，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不管是誰，敢動謝景珩，敢害這些百姓，我定要他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