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抹了把臉上的土灰,看著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滅火,心裏直突突。
偷偷組織老劉等一眾流民開采硝石不過半月,為了掩人耳目,連最基礎的防護設施都省了大半,沒想到今天就出了岔子——一個新來的勞工嫌鑿石頭進度太慢,竟然自作主張往石縫裏塞火油,想烤斷裂石層,方便他挖硝!
結果火苗和硝石遇上,幹柴烈火,“轟”的一聲就炸了。
好在這塊山皮硝石不多,沒有引起連環爆炸,但剛剛那一下......
“東家,怎麼辦?”老劉臉都白了,拽著我的衣袖直哆嗦。
我咬咬牙,正準備讓他們收拾東西趕緊跑,就聽見山道上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伴隨著鐵甲哢嚓哢嚓,由遠及近,壓得人頭皮發麻。
“晚了。”我歎口氣,剛轉身,就撞上一對深邃的眸子。
此人一身黑色勁裝,外披銀甲,腰懸佩劍,身姿挺拔。在他身後,數十名精悍士兵,個個目光銳利,手持弓弩,將整個山口圍得水泄不通。
他視線掃過狼藉的礦洞,最後落在我臉上,眉尖微挑:“私采硝石,你好大的膽子。”
沒有官威,卻擲地有聲。
我心頭一凜。
這男人,氣度博然,絕非尋常軍官,尤其是眉宇間那股久經沙場的銳氣,讓我瞬間想到坊間傳聞裏那位手握重兵,鎮守北疆的鎮北將軍,蕭策。
“將軍誤會了。”我定了定神,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迎上他的目光說,“我們並非私采,隻是在組織流民開荒,不慎引發山火罷了。”
“哦?開荒?”蕭策似笑非笑,飛身下馬,隨手撚起一塊沾著硝石粉末的碎石,在指間輕輕摩挲,“沈東家,你當本將軍眼盲?”
他緩緩走向我們,仿佛一座大山欺過來,老劉嚇得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眼見瞞不過,我也不打算裝了。
“將軍既然知道我姓沈,便也該知道這裏是大汗賜給我的封地,我在自己封地裏做點事情,不用向將軍彙報吧?”
蕭策看著我,眼神愈發淩厲:“沈東家,此地硝石雖少,成色卻是極好,便是我們軍工坊裏也未必有貨可比。你遠嫁而來,不住宮裏,偏要這北郊荒地,到底是何居心!”
好家夥,他寧可懷疑大盛也不懷疑我!
感動,比心。
連帶著我語氣也跟著柔軟下來:“將軍對我的來處想必早就調查盡了,來之前,來之時,和來之後。大盛但凡對我有一點期許,也不至於嫁無暖衣,身無半金,還差點丟了性命。說到底,一枚棄子罷了,能有機會賺點薄銀傍身,已是萬幸。”說到後麵,半分無奈半分嬌泣。
實話總是動人心。
可惜蕭策不是人。
“那作為棄子的沈東家,如今這般,是為了報複大盛?還是謀逆北朔!”
Excuse me?我滿頭問號。媽的好賴聽不懂?實話不信?那就別怪我鬼話連篇了?
我索性站直身子,朗聲道:“好,既然今日將軍親自來了,那我也不繞彎子。我開采硝石,是為了造火器、固城防!如今東狄虎視眈眈,咱邊防的火器卻因硝石短缺,威力大減,導致戰亂升級,百姓生如水火!我如今也是北朔一份子,自然要盡綿薄之力!”
場間一片靜默,落針可聞。
蕭策眸色深了幾分。
“私造火器是重罪,你可知?哪怕是為了城防,也不可以。”他依舊在打量我,隻是目光緩和不少。
他信了?
他信了。
我靠。
不過你既然吃這套......“知道。但我更知道,無硝石則無火器,無火器則守不住北境的百姓。將軍若是今日要拿我,我無話可說,隻是這些流民,不過為了混口飯吃,還望將軍網開一麵。”
說罷我微微屈膝,朝著他行了一禮。
一陣風吹過,帶起我沾灰的碎發,露出我飽滿的額頭。
我能感受到蕭策的目光在我腦門上停留了許久,久到我都快站不住了,他才沉聲道:“本將軍可以不拿你,也可以不追究這些流民的罪責。”
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我裝的。
其實早在半月前我就打聽到蕭策西下,會到這裏。東狄戰事吃緊,而他軍中的硝石供應屢屢出現問題,他懷疑有人暗中囤積牟利,所以親自回來追查源頭。
隻是沒想到剛好遇見我,剛好拿到這塊地,剛好炸出一條硝石礦脈。
他的剛好,都是我的蓄謀。
蕭策看著我,一字一句道:“但你開采的硝石,必須全數供應北境軍工坊。我給你提供人手、防護器械和開采圖紙,你負責保質保量,按月交貨。”
頓了頓,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沈東家,你敢不敢跟本將軍做這生意?”
敢不敢?我原本就是這麼計劃的好嗎。
我迎上他的視線,不卑不亢,眼神清亮,透著一股豁出去的韌勁:“有何不敢?隻是將軍,這些流民,不僅是不追責,還要確切的文書,他們的身份證明,我希望他們能堂堂正正地挖礦,賺幹淨的銀子!”
蕭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伸出手,我看著他的手掌,不算幹淨,帶著薄繭,卻指節分明,蒼梧有力。
應該是可以握住的。
突然,山道上又傳來一陣喧囂的馬蹄聲,伴隨著女子驕橫的嗬斥。
“沈知意!給本郡主滾出來!竟敢搶我的生意,我看你是活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