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休學手續辦得很順利,這種家長親自來辦的休學,學校雖然會勸說,但幾乎沒有任何權力阻止,更何況我父母是如此的堅決。
離開教務處的時候,還能聽到幾位老師在身後喋喋不休:“為了回家過年,居然要讓小孩休學,聞所未聞啊!”
“就是,看那孩子身體狀態也不太行,這爹媽也太心大了吧。”
“看那樣子,遲早要出事。”
到了客運站,踏上那個熟悉的大巴上,我反而不流鼻涕了。
因為整個胸腔灼灼燃燒,一滴水也榨不出來,就像機器衰敗到一定程度,連基本的功能都在逐漸失去。
如果我張口說話,想必是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媽媽倒很得意,“看吧,我就說她的鼻炎無關緊要,這不就好了。”
爸爸嗤笑:“那是懶得裝了,這丫頭能有什麼大病,小時候給她洗冷水澡,她發了一會兒燒,都能自己好起來。”
媽媽也想起來什麼,“我也記得,老方,多虧小時候你把她當男孩養,才讓她現在身強體壯的!”
重新定義“身強體壯”。
兩人哈哈大笑,媽媽又回憶了數件我被如何殘忍虐待後還生存了下來的事跡,拍著大腿感慨她的基因強大。仿佛我現在活著,就足以證明她養育方式的智慧。
車子徐徐前進。
他們靠細數一樁樁讓他們如此得意的戰績打發時光,卻絲毫感覺不到,他們完美的戰利品,正在漸漸失溫。
我開始戰栗,爸爸注意到了,卻是不耐煩:“冷就穿衣服,在那裏做樣子給誰看。”
我裹上沉重的大衣。
沒有用,穿多少件也沒有用。
餘溫仍然在失去,一點一滴離開我的身體。
我縮進椅子裏,把自己更深地埋進寒冷的大衣。
漸漸的,什麼也聽不到了。
我感到胸腔逐漸被炎症淹沒,聽到自己喉嚨裏發出燒開水般的‘咕嚕’聲”。
呼吸開始費力,我的空氣好像被奪去。
我微張著嘴,拚盡全力地想把空氣吸入肺中。
曾經毫不費力的事,現在竟然是如此艱難。
我看到那個握在手裏的氧氣瓶。
出於本能,我想把它套在口鼻,大口暢快呼吸。
卻發現,我被綁了一層又一層,想伸手都難以做到。
一次次地掙紮後,我放棄了。
把那個救命的氧氣瓶扔進了座椅底下的垃圾桶。
就這樣吧。
一段猛烈的痛苦後,我陷入長長的寂靜。
爸爸媽媽,你們該滿意了。
我永遠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