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老家,兒女過年不回家,爸媽會被人看不起。
我有過敏性鼻炎,春冬季節鼻子掛麵條,過年回家坐十幾個小時又冷又悶的長途大巴,呼吸異常難受。
但是爸爸說了:“過年哪個娃不回家,你不回來,外人說我們家沒後!”
“小小鼻炎有什麼大不了,忍一忍不就過去了,回家才是大事!”
於是為了爸媽的麵子,我一年又一年,坐上那個要半條命的長途大巴,拖著虛弱的身體回家過年。
久而久之,我的鼻炎越來越嚴重。
大四這年,劉老師說我的炎症浸入肺部,已經引起肺炎:
“看起來不嚴重,一旦惡化了那就是要命的事。”
“沒人心疼你,你總得自己心疼自己吧。”
第一次,我打電話跟爸爸說,春節不回家了。
第二天,爸爸媽媽拿著繩子出現在學校,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我捆住:“你真是翅膀硬了,大過年的都不回家,想去哪個黃毛家裏鬼混?”
“眼裏沒父沒母,像你這樣的人讀什麼書,走,馬上去辦休學!”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他們牽著我像牽一匹牲口。
把氧氣瓶扔進垃圾桶裏,我跟他們踏上了那輛回家的長途大巴。
他們不知道,那真的是我最後一次回家了。
......
我被捆得四肢動彈不得,蠕動身體想從口袋裏拿紙巾擤鼻涕,被媽媽狠狠一拍腦袋:“鬼鬼祟祟幹什麼,是不是想著逃跑?”
“媽媽,我......我隻是想擤鼻涕。”兩條“白蟲”噗地從鼻子裏噴出來,掉在胸口,引起陣陣回眸。
我臉一陣燥熱,任憑頭發把自己埋起來。
媽媽走到我麵前一看,冷哼了一聲,“嘖嘖,知道丟臉了吧,活該!”
我卑微地哀求:“媽媽,求你,幫我擦一擦吧,別人都在看......”
媽媽不耐煩地從我口袋裏抽出紙巾,卻被爸爸一把奪過去:“擦什麼擦,一個小鼻炎有什麼丟不丟臉!”
“大過年的家都不想回,她想過咱們的臉往哪擱?她個小娃娃的臉她倒知道愛惜,我今天就讓她記著這個教訓!”
“要臉是吧,給她拍下來,發到她班級群裏去,讓她的同學好好看看,讓她知道什麼才是丟臉!”
媽媽點頭同意,在我身上搜手機。
我驚恐地搖頭:“別......爸爸媽媽,別拍!我不是小娃娃了,我2歲了!”
“而且我不隻是小鼻炎,我是肺......“
忽然下巴一痛。
爸爸掰著我的臉固定住:“拍吧!”
下巴發疼,但我喊不出來。
隻是呆滯地看著媽媽舉起手機,像瞄準我的一把槍,無處可逃。
“老方你看看。”
媽媽把手機遞給爸爸,一同分享他們的“作品”。
爸爸點點頭,又低聲對媽媽說,“還是P一下,盡量別讓同學們認出來,畢竟我隻想教訓一下她。”
媽媽同意,在我手機上開始一頓操作。
“爸,媽......”我開口,虛弱的鼻音混著哭腔。
“別發班級群......你們上次說,要我帶男朋友回家,班裏......”
班裏最優秀的男生,陳澤宇,就是我的男朋友,我們一個月前確定了關係,他成績好,性格好,家境好。
從小到大,你們都對我不滿意,可是你們一定會對他滿意的,你們會很有麵子的——
可沒等我說完,爸爸把手機舉給我看。
那幾張照片已經發進了班級群。
雖然經過了美顏濾鏡,但怎麼可能看不出是我。
照片上我被揪著頭發懟向鏡頭,兩串白濁肮臟地從鼻子流出,竄進嘴裏,活脫脫一個邋遢野蠻的精神小妹。
班級群齊刷刷彈出一排排問號,以及“不敢相信”的表情包。
同學們七嘴八舌:
“天哪,這是方思寧?什麼情況?”
“平時那麼斯文的一個人,怎麼跟鬼上身了一樣,這也太嚇人了。”
“人都是會裝的,人家私下什麼樣你怎麼知道,說不定是那種煙酒都來的呢!”
“那就得問問咱們的男神了,陳澤宇,這不是你女朋友嗎,你說說,方思寧私下是不是很帶勁啊?”
眾人開始@陳澤宇,讓他展開聊聊。
很快,陳澤宇私發我:“分手吧,互刪,勿加。”
我的眼淚霎時滾落。
我剛剛在學校建立的得體形象,崩塌了。
剛剛萌芽的初戀,也因此無疾而終。
如同我剛剛養了一個月的肺部,又因為寒氣的進入,一陣隱隱的悶燒。
一切美好都在剛剛來臨的時候,瞬間戛然而止,告訴我我的命運,本就該如此。
如此不堪,如此滑稽,如此無力改變。
我整個人癱軟麻木,無所謂誰在看,誰在拍,任由爸爸機械地牽著。
爸爸這時掏出兩張紙巾,擰著我的臉幫我擦掉鼻涕和眼淚,語氣緩和下來:
“知道丟臉是什麼滋味了吧?不讓你親自體驗,你就理解不了爸爸媽媽!”
“你一個小娃娃倒還好,要是爸爸媽媽過年沒人在跟前盡孝,那臉才丟大了,爸爸也是為了我們家著想。”
媽媽在一邊附和,“是啊妞,爸爸媽媽這都是為了給你長點教訓。”
她把我捆得淩亂的衣服扯正,“樂嗬點,這都要回家了,擺一副死人臉多不好看。”
我空洞地盯著前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回家,回家。”
爸爸摸摸我的頭,露在在我看開堪稱詭異的笑容,“好孩子,這就乖嘛!”
爸媽滿意地牽著我繼續走,像牽著很值得炫耀的戰利品。
他們開始聊家裏誰誰又買了小車,誰誰又蓋了新房,誰誰娶的新老婆下不了蛋。
他們腳步歡快,徐徐不急。
完全沒注意到我急促的呼吸,和快速幹裂的嘴唇。
“回家。”我蠕動雙唇,氣若遊絲。
是啊,我會回家的。
爸爸媽媽,這一次,我會“永遠”地在家,“永遠”地待在你們身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