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日我哭著與沈舟吵了一架。
他一臉莫名,但還是盡力同我解釋。
他不喜歡楚妙妙,所謂的婚約不過是長輩酒後的笑談,無人當真。
原本事情說清便好了。
可不知怎的,那口哽在我喉嚨裏的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越積越濃。
我想說讓他與楚妙妙少來往。
我也想說,你等等我,我以後也能變得更好,可以配得上你。
可這些女兒家隱秘的心思,哽在我喉嚨口,讓我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因為多說一字都顯得我十足卑劣。
於是我逐漸變得沉默。
沈舟沒有察覺。
因為他與楚妙妙有太多共同的雅趣可以一道消磨。
但沈夫人察覺了。
她將我請到府裏花廳,端莊地像是在同我話家常。
“你可知我為何從未阻撓舟兒與你來往?”
我沉默。
“因為我曉得,舟兒與你根本走不到最後,他得了,也就不會有執念了。”
“你瞧,如今舟兒與妙妙相處得多好。”
我站在那裏,後背像被潑了滿滿一盆冰水,冷得發抖。
“沈舟說,他不喜歡楚小姐。”
沈夫人無聲笑了笑,理了理身上的披帛。
“傻孩子,你若主動退讓,他才有台階可下。”
“若我不退呢?”
“宋綰,我這是告知,並非商議。”
沈夫人說到做到,她尋了個由頭,讓我母親失了繡坊的活計。
母親紅著眼捶胸頓足,用手語急切地比劃:
“她們說我繡錯了東西,扣了我半月工錢。”
我忍著鼻酸向母親賠罪,說我會想法子把工錢討回來。
可我去尋沈舟時,他正在與楚妙妙對弈。
聞言隻是淡淡瞥了我一眼,然後丟開棋子,語氣莫名地問我:
“綰綰,你當初是因何同我在一起的?”
我愣住,隨即敏銳地追問:“可是你母親同你說了什麼?”
“沈舟,你別信她,她——”
沈舟不悅地打斷我:“綰綰,不要這般說我母親。”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望著眼前一臉煩躁的沈舟。
他盯著我的眼神陌生到讓我渾身發冷。
不知過了多久,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衝我擺了擺手。
“行了,你先回去罷。”
我站在門外,看著他坐回棋案邊,執起棋子笑著說了句什麼。
楚妙妙笑得身子前傾。
那是頭一回,我覺得沈夫人同我說的那些話,或許是對的。
沒過兩日,母親的工錢和我期盼已久的書院女學士薦書,同時送到了。
看著母親歡喜的模樣和手中的薦書。
我猶豫半晌,還是給沈舟送了個信道謝,並告知他薦書已得。
一同進學是我與沈舟早有的約定。
他讓小廝來給我回話就兩個字,“過來。”
沈舟在與他的友人在醉花樓小聚。
他們是京城各家的公子,平日裏最擅起哄調笑。
見我推門進去,坐在門邊的那位公子用酒杯朝我虛敬了敬。
“呦!”
“宋小姐來了,恭喜你得了書院薦書!”
“往後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提攜小弟啊!”
與沈舟在一處後,我麵對這般場麵已不算少。
故而,我隻充耳不聞地走到垂著頭的沈舟身側。
還未等我落座,那人又笑著說了句:
“宋綰你也算靠著姻緣改換門庭的典範了,若非沈舟,你這般家世哪能入書院進學。”
他話音剛落,我身旁的沈舟便撲過去,一拳砸在他臉上。
“你胡說什麼!”
到最後,兩人被拉開,各自帶下去敷藥。
去廂房的路上,沈舟揩了把嘴角的血,頭也不抬地問我:
“銀錢可收到了?”
我正替他擦拭手背上的傷,聞言點了點頭。
他將手抽了回去,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聲。
然後托起我的臉,讓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我:
“綰綰,若我並非是沈家嫡子,你還會心悅我嗎?”
一股無力和疲憊瞬間湧上心頭。
但我還是忍著鼻酸,看著他的眼認真道:
“沈舟,不管你信不信,我鐘意的,始終是你這個人。”
當年我母親因是啞女,幾次被繡坊惡意克扣工錢,趕出坊門。
是路過的沈舟給了母親活計,說家中需繡娘,讓母親去試試。
少年那張張揚幹淨的笑臉,至今仍會出現在我夢中。
他是我荒蕪人生中少有的光亮。
我怎能不愛他?
可我知道,沈舟不信我了。
他看我的眼中帶著審視。
是那種上位者看著獻媚討好之人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