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三十,暴雪封山。
媽媽把剛做好的紅燒肉倒進保溫桶。
“快走吧,去晚了,弟弟該餓了。”
爸爸看我臉色慘白,小心翼翼地勸我媽。
“孩子剛做了一桌子菜,山裏雪那麼大,要不今年就......”
話沒說完,媽媽的碗就砸了過來。
姐姐衝過來把我護在身後,“媽,我替妹妹去。”
媽媽一把將她推開。
“我兒子一個人在下麵,她憑什麼在家裏吃團圓飯?”
我穿著單薄的舊棉襖,拎著保溫桶出了門。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是我在後山過年的第八個除夕。
也是最後一個。
第二天清晨,懷裏的手機瘋狂震動。
是家族群裏的紅包提醒,緊接著是媽媽的消息。
【@盼盼 既然在山上沒事幹,就把你今年的年終獎發群裏給大家助助興。】
......
手機在我的懷裏瘋狂震動,嗡嗡聲順著僵硬的肋骨傳導。
我飄在半空,看著那個蜷縮在雪坑裏的人。
那是我自己。
李盼。
我的睫毛上結滿了白霜,嘴角還殘留著一抹暗紅色的油脂,那是紅燒肉的油。
手機屏幕的光亮起又熄滅,映照著我青紫色的臉。
屏幕上,家庭群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蹦出來。
媽媽的頭像一直在閃動。
【@盼盼裝什麼死?大過年的不回消息,是不是想私吞年終獎?】
【別以為躲在山上我就治不了你,趕緊發紅包!大家都等著呢!】
【別給臉不要臉!】
我看著這些字,竟然沒覺得憤怒。
隻有一種解脫後的麻木。
就在昨晚,大年三十的深夜。
我拖著高燒三十九度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爬。
雪太大了,沒過膝蓋,那件舊棉襖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風。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腳下一滑。
哢嚓一聲。
劇痛鑽心,我滾進了這個避風的雪坑裏。
腿斷了,動不了。
四周黑黢黢的,隻有風在嚎叫,像極了八年前弟弟被炸死那天的哭聲。
我又冷又餓,胃裏像是有刀在絞。
為了這頓年夜飯,我從早上忙到晚上,一口水都沒喝上。
我想爬起來,可身體太沉了。
隻有懷裏的保溫桶還熱著。
那是給弟弟的供品,媽媽親手做的紅燒肉。
八年了,我一口都沒嘗過。
“弟弟,姐太餓了......”
我顫抖著手,擰開了保溫桶。
肉香撲鼻而來,我一邊哭,一邊抓起一塊肉塞進嘴裏。
“姐不想死,姐借你的肉吃一口,就一口......”
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也是最後一樣東西。
吃完那塊肉,我並沒有暖和起來,反而覺得更冷了。
意識模糊前,我好像看到了八年前的弟弟。
他手裏拿著炮仗,衝我笑得燦爛。
“二姐,你看,爸給我買的大炮仗!”
轟——
記憶裏的爆炸聲和現在的風聲重疊。
此時,群裏爸爸發了一個“和氣生財”的表情包。
【行了少說兩句,孩子可能在下山的路上,信號不好。】
【大過年的,別為了錢傷了和氣。】
爸爸看似在幫我說話。
可我飄在空中,看得清清楚楚。
他發完這條消息,就把手機往桌上一扣,繼續嗑著瓜子看春晚重播。
臉上沒有絲毫擔心。
他身上那件嶄新的羽絨服,是我上個月剛發工資給他買的。
兩千多塊。
而我身上那件,破得連乞丐都不如。
我的手機終於因為電量耗盡,徹底黑了屏。
終於結束了,我再也不用還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