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小區,我徹底沒了方向。
煙花在頭頂一朵朵炸開。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媽媽的微信。
“微微,錢給你轉過去了,別拿去亂花,也別去騙你同學。
自己找個好點的酒店住,注意安全。新年快樂。”
後麵同樣是一個五百塊的紅包。
胃部的絞痛愈演愈烈,
我倚在公園的長椅上,
長椅冰冷刺骨,我隻是顫抖著從懷裏掏出手機,
點開一張老照片。
那是十年前的除夕。
那時的我,還不是現在的撒謊精。
照片裏,八歲的我穿著紅色的小棉襖,坐在爸爸的肩頭,手裏舉著剛寫好的“福”字。
爸爸仰著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媽媽圍裙上還沾著麵粉,眼裏全是柔情蜜意。
爸爸在餃子裏偷偷包了一枚硬幣,
然後把那個有硬幣的餃子特意夾給我。
當我的牙齒磕到那枚硬幣時,全家人都歡呼起來。
爸爸抱著我說:“我們微微吃到了福氣,以後一輩子都會順順遂遂,無病無災。”
媽媽親著我的臉頰說:“微微就是爸爸媽媽的小福星,隻要有你在,我們永遠不分開。”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張笑臉。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大概是從我為了留住他們,開始編織第一個謊言開始的。
那天也是個雪夜,
爸爸徹夜未歸,媽媽拿著離婚協議書在哭。
年幼的我驚慌失措,我不想沒有家,不想爸爸媽媽分開。
於是我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滿頭大汗地喊疼。
“媽媽,我肚子疼!好疼!”
媽媽嚇壞了,扔下離婚協議書,哭著給爸爸打電話。
爸爸瘋了一樣趕回來,抱著我衝向醫院。
那是他們那段時間唯一一次沒有爭吵,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守在急診室外。
可是檢查結果出來了,我什麼事都沒有。
醫生說:“孩子可能是腸胃痙攣,也可能是......心理因素。”
回到家,麵對他們質問的眼神,我怯生生地說:
“隻要我不疼了,爸爸媽媽就不會分開了嗎?”
他們沒有罵我,隻是疲憊地歎了氣。
後來,我好像上了癮。
為了讓加班的爸爸回家吃飯,我謊稱老師要家訪。
為了讓疑神疑鬼的媽媽開心,我偷偷買花說是爸爸送的。
為了阻止他們吵架,我甚至偽造了生病的診斷書。
我也曾試圖做個誠實的孩子。
可真話沒用,隻有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能短暫地換來片刻的溫存。
直到那天。
我再一次故技重施,謊稱自己在學校暈倒了,想把正在冷戰鬧離婚的他們騙到一起。
他們急匆匆趕來,卻在校門口碰見了正活蹦亂跳的我。
那一天,爸爸爆發了。
他把西裝狠狠摔在地上,指著我,卻是對媽媽吼道:
“沈秋萍,看看你教出的好女兒!滿嘴謊話!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我要離婚!哪怕是為了擺脫這沒完沒了的欺騙,我也要離婚!”
媽媽也崩潰了,她推開我想去拉她的手,尖叫道:
“你是不是覺得耍我們很好玩?我也受夠了!離!馬上離!”
那一刻我才知道,
我用謊言親手殺死了我的家。
後來,他們終於解脫了。
他們各自組建了新家庭,
而我,成了那個撒謊精。
我又看了一眼通訊錄。
我想打電話告訴他們,我好疼,我真的好疼,比十年前假裝的那次,要疼一千倍,一萬倍。
我想問問爸爸,你說過我會無病無災,為什麼我會得這種病?
我想問問媽媽,你說過永遠不分開,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門外?
指尖即將觸碰到撥號鍵的那一秒,我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