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越下越大,
我拖著箱子走向媽媽沈秋萍的新家。
胃裏那股熟悉的絞痛又翻湧上來,
我不得不停下腳步,死死按住腹部,大口吞咽著冰冷的空氣。
我想起半個月前,我痛得在出租屋的地上打滾,給媽媽打電話說我病了。
媽媽在電話那頭冷笑:
“宿微雪,好玩嗎?”
“上次你說肚子疼,是為了讓我上不了班;上上次說頭暈,是為了讓我去學校接你。”
“這次又是什麼?裝可憐騙錢?”
那時候,我掛了電話,自己去了醫院。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爸爸發來的微信。
“到了給你媽看一眼這個轉賬記錄,別回頭又跟你媽說我沒給你壓歲錢。收到了給爸說一聲。”
後麵還跟了一個五百塊的紅包。
我沒有點開,把手機揣回兜裏,手腳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
站在那扇貼著嶄新“福”字的防盜門前,
我遲遲不敢敲響門。
我怕迎來的是和剛才一樣的結局。
可對家的貪念還是驅使我抬起了手。
門開了。
開門的是繼父張建國。
他看到我時,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
“你找誰?”
“......張叔叔,我找我媽。她在家嗎?”
“秋萍在跟朋友打牌呢,沒空。”
他目光落在我腳邊的行李箱上,“有事?”
“沒事......我就是,想她了,過來看看。”
我小聲說。
“嗯。”
他應了一聲,完全沒有讓我進門的意思,
轉身朝屋裏喊了一句,
“沈秋萍,你女兒來了!”
屋裏傳來媽媽不耐煩的聲音:“誰啊?煩不煩!”
很快,她走了過來,
“宿微雪?你怎麼跑來了?
你不是說去你爸那兒過年嗎?
兩頭跑,兩頭騙,你累不累啊?
這次又想編什麼?”
我低下頭,不敢看她那雙充滿質問的眼睛。
“爸他......公司臨時有事,加班了。”
我習慣性地撒了一個謊。
可她聽完,冷笑了一聲:
“加班?我看是你爸也不願意收留你吧?
你這嘴裏什麼時候能有句實話?
剛才朋友圈還看你爸發了在家包餃子的照片!”
她罵完,卻沒有讓我進去的意思,反而看了一眼張建國。
張建國冷淡地開口:
“秋萍,家裏情況你也知道。
微微這突然過來,家裏也沒多餘的被褥。
再說,你那幫姐妹還在等著你翻本呢,
這要是讓人看見你還得照顧這麼大的女兒,也不合適。”
媽媽歎了口氣,從包裏拿出手機:
“宿微雪,我真是受夠你了。
我給你轉五百塊錢,你自己愛去哪去哪,別在我眼前晃。
大過年再讓我聽到你撒謊,以後生活費減半。”
她低頭操作著手機,甚至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不用了,媽。其實......我也不是來住的。”
我打斷她,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
“我同學剛剛約我去看電影跨年,
我就是路過順便看看您,
順便......騙個紅包。
我這就走了,您快去玩吧。”
“真的?”
媽媽明顯鬆了一大口氣,
甚至沒去深究為什麼我會拖著行李箱去看電影。
“真的。”
我慢慢鬆開緊攥的手指,向後退了一步。
但隨即,她看向我提著行李箱那隻手上,
手背上還殘留著之前輸液留下的淤青。
媽媽的聲音突然卡頓了一下:“你的手怎麼回事?青一塊紫一塊的?”
我下意識縮回手,藏進袖子裏:“前兩天搬東西磕的。媽,沒事的。”
“那就好,年輕人嘛,就該多跟朋友玩玩。”
媽媽說著就要關門,
“那你快去吧,注意安全啊。”
防盜門緩緩合攏,
就在門縫隻剩最後一點縫隙的時候,
我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心慌。
我知道,這扇門一旦關上,我就再也沒有家了。
“媽!”
我突然喊了一聲。
門停頓了一下,露出媽媽半張不耐煩的臉:
“又怎麼了?錢沒給夠?”
我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被我死死憋回去。
我彎起眼睛,忍住不讓聲音顫抖:
“媽,新年快樂。”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敷衍地點點頭:
“行行行,快樂快樂。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