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零年的除夕夜,機械廠的禮堂。
我坐在家屬席的第一排,手裏緊緊攥著一封十年後的來信。
“薑晚情,不管陳世言怎麼羞辱你,死都不要答應他離婚。”
“如果你答應,你會癱瘓十年,最後爛在牛棚裏。”
我抬頭看向領獎台,陳世言剛升任副廠長,胸戴大紅花,意氣風發。
他是人人羨慕的模範丈夫,工資全交,家務全包,連洗腳水都給我端。
信上的話,讓我覺得荒謬至極,甚至想笑。
下一秒,話筒裏傳出的聲音讓我的笑容瞬間僵在嘴角。
“借著今天這個大喜的日子,我要向組織彙報一件事。”
陳世言的聲音洪亮,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我要跟薑晚情離婚!”
......
全場嘩然。
他把嬌弱的白心月拉到身邊,當眾護住她隆起的腹部。
“晚情,你跟我八年,雖然沒能替我生兒育女,我也不會虧待你。”
“但是心月的肚子不能等,這是我們陳家的根,我不能讓她受委屈。”
我顫抖著手,在信紙背麵飛快寫下回複:
“他二奶崽都快生了,如此趕盡殺絕,我不離難道等著過年?”
“哪怕魚死網破,我也要撕下他一塊肉來!”
信紙上很快浮現出一行觸目驚心的紅字:
“魚會死,網不會破,你會生不如死。”
........
“我知道大家會罵我是陳世美。”
陳世言的聲音帶著一股悲壯。
我死死盯著台上的陳世言。
他甚至沒有往我這邊看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白心月的身上,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動作溫柔。
那個位置,那樣的溫柔,八年來,都隻屬於我一個人。
廠長李 建國在台上打著圓場,聲音尷尬:
“小陳,這是你的家事,咱們回頭再說,先繼續表彰大會。”
陳世言卻不肯,他握著話筒,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眼神平靜。
“李廠長,這不是家事。”
“我陳世言敢作敢當,心月懷了我的孩子,我就必須給她一個名分。”“至於薑晚情,我決定淨身出戶,廠裏分的這套兩居室,還有我名下所有的存款,都留給她。”
台下又是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淨身出戶?
在這個年代,這幾乎是男人能給出的最優渥的離婚條件。
立刻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陳副廠長真是有情有義啊,就算離婚,也把後路都給前妻安排好了。”
“就是,薑晚情八年都沒生個一兒半女,陳副廠長仁至義盡了。”
“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占著茅坑不拉屎,耽誤了人家這麼多年。”
羨慕,鄙夷,嘲諷,幸災樂禍。
婆婆張翠蓮,已經從座位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麵前,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你這個喪門星!我們陳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娶了你!”
台上的陳世言皺了皺眉,沒動。
他隻是對著話筒,用一種悲憫又無奈的語氣說:
“媽,你別為難晚情了,這件事,是我對不起她。”
一句話,把他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他身邊的白心月,那個我一直當成親妹妹照顧的廠醫務室新來的實習生,此刻正柔弱地靠著他,撫著肚子,用一種勝利者的眼神憐憫地看著我。
“老嫂子,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世言,這也是你的家事,先處理好,不要影響大家過年。”
李廠長的聲音裏滿是息事寧人。
陳世言順勢下了台,走到我麵前,臉上最後一絲不忍被冷漠代替。
“晚情,先別鬧,我們回家再說。”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被他拖拽著,踉踉蹌蹌地穿過人群。
家還是那個家,牆上還貼著我們結婚時的大紅喜字,隻是此刻看來,無比諷刺。
“房子歸你,存款五百也給你。晚情,我仁至義盡了。”
八零年的五百塊錢,對普通工人來說是一筆巨款。
張翠蓮尖著嗓子反對:
“五百?太多了!一個不會下蛋的雞,白吃白喝我們陳家八年,還想拿錢?門都沒有!趕緊滾蛋!”
我看著他們母子一唱一和的嘴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為什麼不讓我離?他都這樣了,我忍不了!”
我用指甲在背麵用力劃著。
紅字再次浮現:
“忍。離婚你淨身出戶,身無分文,很快就會被張翠蓮找人打斷腿,陳世言不會管你。”
“他需要一個好名聲,不能落下一個拋棄癱瘓妻子的惡名,所以會把你扔進鄉下牛棚,讓你自生自滅。”
原來,癱瘓十年,是拜他們所賜。
我渾身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