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姑家住在城西,離我家有十公裏。
我沒坐車,一路走過去的。
每走一步,我就在心裏算一筆賬。
五歲,我想學畫畫,被撕了畫紙,因為“不務正業”。
十歲,我養的小狗被送人,因為“影響學習”,我哭了一晚,換來一頓皮帶。
十五歲,初戀的女生給我寫信,被他們貼在學校公告欄,美其名曰“幫我斬斷情絲”。
十九歲,撬鎖,分錢,全網羞辱。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們精心雕刻的刀痕。
到了大姑家,門開著。
大姑正在摘菜,看見我,愣了一下。
“小安?怎麼走過來的?滿頭是汗。”
大姑是家族裏唯一的正常人。
那也意味著,她在這個家族裏沒有話語權。
“大姑。”
我站在門口,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來道歉的。”
大姑趕緊擦手拉我進去:“道什麼歉?那錢是我給你的!我都看見群裏的消息了,你爸媽那是幹什麼呀!那是給你的成年禮!”
她氣得眼圈發紅。
“那一萬塊錢是我偷偷攢的私房錢,就是怕你爸媽給你收走了,才讓你藏著。結果......”
大姑歎了口氣,給我倒了杯水。
“小安,你別怪你爸媽,他們也是......雖然方式不對,但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這四個字,是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
我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傳到掌心。
“我不怪他們。”
我抬起頭,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死水。
“大姑,我能借你手機用一下嗎?我的手機被沒收了。”
這是撒謊。
但我需要大姑的手機。
“拿去用。”大姑毫無防備地遞給我。
我拿著手機進了廁所。
打開微信,找到家族群。
那個群裏,昨晚的狂歡還在繼續,甚至有親戚開始發紅包接龍,慶祝我家“家風嚴謹”。
我點開轉賬記錄。
那一萬塊錢,被分成了五十個紅包,發給了七大姑八大姨。
大家都搶得很開心。
我打開大姑的攝像頭,對準鏡子裏的自己。
左臉腫得老高,那是早上我爸打的。
嘴角破了,滲著血絲。
眼神空洞,像個絕症患者。
“錄像開始。”
我對著鏡頭,露出了那個招牌式的笑容。
“各位長輩好,我是小安。借大姑的手機給大家報個平安。”
“那一萬塊錢,是我偷的,爸媽做得對。”
“我臉上的傷,是爸剛才教育的,我不疼,這是愛的印記。”
“為了感謝大家的教導,我決定,把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也燒給各位助助興。”
“畢竟,像我這種品德敗壞的人,不配上大學,對吧?”
視頻隻有三十秒。
錄完,我沒有發。
我把它保存到了“文件傳輸助手”,然後刪除了本地記錄。
走出廁所,我把手機還給大姑。
“大姑,謝謝你的錢。雖然我沒花到,但我記住了。”
大姑看著我紅腫的臉,心疼得直掉淚。
“小安,你臉怎麼了?是你爸打的?”
“沒,我自己摔的。”
我笑著說,“走路不看路,活該。”
“這孩子......”大姑想給我擦藥。
我退後一步。
“大姑,我要回去了。家裏還有一場大戲等著我呢。”
“什麼大戲?”
“沒什麼,爸媽給我準備的慶功宴。”
我轉身離開。
背影挺得筆直。
像一棵被砍去了所有枝葉,隻剩下光禿禿主幹的樹。
隨時準備倒下,砸死那個伐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