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下了一夜。
我跪在城牆上,雙手被繩子吊著懸在城牆外。
腳下是萬丈深淵,風一吹,整個人都在晃。
肚子疼得越來越厲害,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腿往下流。
城樓下,裴寂正陪著柳依依煮酒。
"這雪景真美。"柳依依靠在他肩上,"可惜有些掃興的人,非要來礙眼。"
"她跪她的,不礙事。"裴寂給她倒了杯酒。
"我不是說她。"柳依依低下頭,聲音更輕了,"我是說,她肚子裏那個......"
她沒說完,裴寂就明白了。
"沈家的孽種罷了。"他語氣很淡,"死不足惜。"
我閉上眼睛,眼淚掉下來。
去年冬天也下過這樣的雪。裴寂抱著我坐在城樓上,用披風把我裹得嚴嚴實實。
"清兒,你說咱們的孩子會像誰?"他貼著我的肚子,聲音很輕。
"像你。"我說。
"那可不行。"他笑了,"得像你才好看。"
那時候他的眼睛裏全是我,說起孩子的時候,眼睛都在發光。
"可萬一孩子以後長大了,會不會記恨我?"柳依依抓著他的袖子,"畢竟是我讓她去跪的。"
裴寂撫了撫她的長發:"你多慮了,那種東西活不下來。"
那種東西。
他曾經跪在佛前三天三夜,就為了求佛祖保佑這個孩子平安出世。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手指攥得發白。
繩子在風中一點點磨斷,我能聽見纖維斷裂的聲音。
城門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父皇的人來了,就在城外十裏。
裴寂站起身,從兵器架上取下弓箭。
"沈皇,你女兒和外孫在我手上。"他的聲音傳得很遠,"交出守邊兵權,我留她一命。"
我抬起頭,看見他拉開弓,箭頭對準的是我腰間的玉墜。
那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裴寂!"我喊他,"你真的要——"
箭已經射出來了。
玉墜應聲而碎,繩子也在那一瞬間斷了。
我往下墜,耳邊全是風聲。
肚子突然劇痛,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裏流出來,溫熱的,很多很多。
我看見裴寂捂著心口,臉色發白。
可下一秒,柳依依捂著胸口倒在了他懷裏。
"阿寂,我的心好疼......"她的聲音很弱。
裴寂猶豫了一下,抱起她轉身就走。
我摔在地上,血從身下湧出來,染紅了雪地。
有士兵過來,看了我一眼。
"將軍說了,扔密室去,死活不論。"
他們拖著我往偏僻的角落走,我的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雪很快就把血跡蓋住了,像是從來沒有人在這裏流過血。
密室很暗,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外麵有人上鎖。
肚子還在疼,孩子在裏麵動得越來越弱。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想說點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裏全是血腥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說這是孽種。
他說斷了根才幹淨。
可他曾經貼著我的肚子,紅著眼眶說:"寶寶,爹爹要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那時候他哭得像個孩子,說自己從來沒這麼怕過,怕我生產的時候會疼,怕孩子生下來不健康。
"清兒,你說我能做個好爹爹嗎?"他問我。
"能。"我摸著他的頭發,"你一定能。"
他笑了,抱著我說:"那我得好好學學,可不能讓咱們的孩子受委屈。"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他隻是忘了。
我再等等,他會想起來的。
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