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這裏好吵。

到處都是轟隆隆的機器聲，震得地麵都在抖。

空氣裏有死老鼠和藥水的臭味，嗆得嗓子疼。

那個男人把我拽下車，一腳把我踢進了這個垃圾院子。

“幹活！不幹活沒飯吃！”

他搶走了我的袋子。

“不！那是我的！那是換錢的！”

我想撲過去搶回來，我想告訴他那裏麵是五十萬。

“啪！”

一鞭子抽在我的臉上。

“叫什麼叫！再叫把你舌頭割了！”監工吼道。

舌頭割了......

我立刻閉上了嘴。

不能沒舌頭，沒了舌頭以後怎麼叫囡囡名字？

我眼睜睜看著他把袋子倒出來。

把那個小人頭扔在地上踩碎。

把那些黑盤子扔進了粉碎機。

“哢嚓哢嚓——”

沒了。

全沒了。

囡囡的命沒了。

五十萬沒了。

我癱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完了，我救不了囡囡了。

“看什麼看！快去分揀！”

監工把我推進了垃圾堆裏。

這裏有好幾十個人，都在低頭幹活。

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大家都不說話。

我也開始幹活。

我在垃圾堆裏翻找著。

這裏的垃圾好多啊。

有塑料瓶，有爛紙板，還有破銅爛鐵。

突然，我的眼睛被一道光晃了一下。

在一個油桶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圓環。

它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是金戒指！

以前我有一個金戒指，是囡囡的姥姥給我的。

後來為了給囡囡交學費，我把它賣了。

那個當鋪的老板說，金子最值錢了。

隻要這麼一小圈，就能換很多錢。

如果這個也是金子......

我撲過去，一把抓起那個沾滿油汙的圓環。

入手很沉。

是金子！

我把它死死攥在手心裏。

指甲摳進了肉裏，鐵鏽磨破了皮，但我感覺不到疼。

這是囡囡的五十萬。

誰也別想搶走！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警笛聲。

“嗚——嗚——”

我不懂那是什麼，隻覺得那聲音讓我害怕。

院子裏亂了。

監工們開始罵娘，有人拿著火把到處潑油。

有人按下了所有機器的開關。

傳送帶轉動起來，發出摩擦聲。

監工嫌我擋路，一腳把我踹開。

我滾進了一個鐵籠子裏。

這個籠子就在傳送帶的盡頭。

旁邊就是那個巨大的機器。

“轟隆隆——”

機器的聲音巨大。

我蜷縮在籠子的角落裏，雙手捂著耳朵。

卻依然擋不住那些噪音。

好吵。

囡囡要是聽到了，肯定會難受死的。

突然，我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喊叫。

“媽！媽！你在哪！”

是囡囡！真的是囡囡！

她來找我了？

不......不對！

她臉上掛著淚，在生氣地喊叫。

是因為我亂跑，還是因為沒賺到錢？

“媽！我來接你了！”

她衝到了鐵籠前，要把手伸進來。

她對著我吼。

她不是來救我的，她還是那個會吼我“閉嘴”的囡囡。

我又給她惹麻煩了！

“唔！！！”

我發出了一聲悶哼。

不要過來！求求你不要過來！

我猛地向後退去。

哪怕後麵就是轟鳴作響、要把人絞碎的機器齒輪。

我也要離她遠一點。

隻要我離她遠一點，她就不會生氣了。

“媽！你幹什麼！快把手給我！那裏危險！”

她還在吼。

別吼了，別吼了！

我“撲通”一聲跪在了汙水裏。

對著她。

再一次，我把雙手死死地、用力地捂在了自己的嘴巴上。

用力到把臉頰的肉都擠變了形。

用力到把那一小口呼吸都給掐斷。

我對著她拚命磕頭。

一下，兩下。

額頭撞在鐵板上，血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我看著她，嘴唇瘋狂顫抖。

但我把聲音全都吞進了肚子裏。

我對她說：“我不吵。”

“別生氣。”

“別打我。”

看啊囡囡，我很乖的。

我真的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哪怕那個大機器馬上就要吃掉我了，我也不會叫一聲的。

隻要你別生氣，隻要你別趕我走。

我把身體縮成一團，縮進角落裏。

隻要我不存在了，囡囡就幸福了。

“不——！！！”

囡囡發出絕望的尖叫，蓋過了所有機器聲。

囡囡，別哭。

媽這就閉嘴，永遠地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