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
“鈴鈴鈴——”電話響了。
我嚇得從沙發上彈起來。
這聲音太吵了!囡囡會被吵醒的!囡囡會生氣的!
我想去捂住那個盒子,可囡囡已經衝出來了。
她臉色鐵青,抓起手機跑到陽台。
我躲在窗簾後麵偷偷看。
她聲音壓得很低,在求人。
“陳女士,賠償金五十萬......坐牢......”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震得我耳朵疼。
我聽懂了幾個詞。
五十萬。
坐牢。
那是什麼?五十萬是不是很多錢?
比我枕頭套裏的還多?
坐牢是不是要把囡囡抓走,關進籠子裏?
不!不行!誰也不能抓走我的囡囡!
我心頭一緊。
是我害的嗎?是不是因為我昨天還不夠安靜?
囡囡掛了電話,在陽台上來回踱步。
突然,她一腳踢翻了角落裏的花盆。
“嘩啦!”
瓷片碎了一地。
我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要尖叫。
但在聲音衝出喉嚨的前一秒,我猛地咬住了舌頭。
不能叫!絕對不能叫!
這就是教訓!這就是我不夠安靜的下場!
囡囡回過頭,看到了我。
我就站在客廳中間,腳下全是那些碎瓷片。
我的腳很疼,血流了出來。
但我不敢動,也不敢吭聲。
我死死捂著嘴,瞪大眼睛看著囡囡。
她會覺得是我弄碎了花盆,要趕我走嗎?
別看我,囡囡,別看我,我是個啞巴,我不會吵的。
“媽!你流血了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吭聲啊!”
囡囡衝過來,抱著我放到沙發上。
她拿著個小夾子,夾我腳底的碎片。
好疼。
但我記得,我是罪人,不能喊疼。
囡囡的手在抖,她吼我:“別比劃了!媽!”
“你老實待著行不行?”
“錢的事我會想辦法,你隻要不添亂就是幫我大忙了!”
不添亂。
我懂了。
我是亂。
我是麻煩。
囡囡走了,門從外麵反鎖了。
屋裏剩我一個人。
我想尿尿。
我想去廁所,可是廁所在那邊。
要經過那個被踢翻的花盆。
還要開那個會“吱呀”響的廁所門。
還要衝水。
“嘩啦啦”的水聲太大了。
樓下的鄰居會聽見,囡囡回來會聽見。
不行,不能去。
憋著。
我夾緊雙腿,縮在沙發上。
肚子漲得難受。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黑了。
我實在是憋不住了。
一股熱流順著大腿流了下來。
濕透了褲子,流到了地毯上。
好臭。
尿騷味彌漫開來。
我抬不起頭。
我多大個人了,怎麼還尿褲子?
要是被囡囡看到了,她肯定會覺得我是個廢物。
是個臟東西。
我找來抹布,跪在地上拚命擦。
越擦越臟,越擦越臭。
就在這時,門開了。
囡囡回來了。
她渾身濕透,腳步虛浮。
她一進門就捂住了鼻子。
“這屋裏什麼味兒啊?”
完了。
被發現了。
我嚇得想躲起來,結果腳下一滑,摔在濕透的地毯上。
“砰”的一聲。
我又弄出動靜了。
我爬起來,縮成一團,背對著她發抖。
囡囡打開燈,她看到了地上的尿漬。
看到了我收拾出來的“寶貝”。
一個塑料小人,一個圓圓的黑盤子,還有一個方盒子。
這些看著都很值錢啊,比廢紙殼值錢多了。
我把它們裝進了蛇皮袋。
為了多裝點,我把小人的胳膊拆下來塞進縫裏。
把黑盤子折疊了一下。
囡囡看到了那些袋子,眼睛都紅了。
“這是廢品嗎?這都是我的命啊!”
“全毀了!全被你毀了!”
她把袋子扯開,東西撒了一地。
她吼我:“你為什麼非要拉在客廳裏?你是想臭死我嗎?”
囡囡,別生氣,媽不是故意的。
那些東西不是廢品嗎?我是想幫你啊。
我指指廁所,指指嘴巴,指指牆壁。
她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
“五十萬,現在連這些能變現的東西也沒了。”
“媽,再這樣下去,我們真的要死在一起了。”
“與其這樣活著受罪,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算了。
隻要我死了,囡囡就解脫了,就不用坐牢了。
我看著滿臉淚水的女兒,心口發緊。
我不發抖了。
我得走,去賺錢。
那些“寶貝”囡囡不要了,但我可以拿去賣。
那個人頭塑料肯定能賣錢。
隻要我賺夠了五十萬,我就回來給囡囡。
如果沒有賺夠,我就死在外麵。
那一晚,囡囡睡著了。
我偷偷爬起來,給她蓋了條毯子。
我想摸摸她的臉,告訴她:
囡囡,媽走了,媽去給你賺錢。
可是我的手剛碰到她,她皺著眉躲開了。
沒關係,囡囡。
媽不怪你。
是媽沒用。
我縮回手,看著她的睡臉,看了好久好久。
然後,我背起了那個最大的蛇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