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時,餐廳的圓桌上擺滿了菜,氣氛比昨天除夕還更熱鬧一些。
“喂,”媽媽把一碟白灼蝦轉到我麵前,“把這個遞給你小姨。”
我伸手去接。
“喂,醬料。”爸爸指了指我手邊的調味盒。
我默默推過去。
“喂,再拿雙公筷來,這雙掉地上了。”媽媽又說。
我起身去廚房,從消毒櫃裏取出一雙幹淨的筷子。
我坐回位置,把那雙公筷放在轉盤上,輕輕轉到中間。
桌對麵五歲的小表妹看了我好一會兒,忽然歪著頭,用充滿孩童好奇的天真嗓音問:
“表姐,你沒有名字嗎?”
餐廳裏瞬間安靜了一秒。
我握著杯子的手一顫,難堪漫上心頭。
“妞妞!胡說什麼呢!”
小姨連忙捂住女兒的嘴,尷尬地朝我笑笑,“童言無忌,這孩子,一直在A市沒見過你,這才問出這種問題。”
二嬸笑著揉妞妞的腦袋,“你表姐怎麼會沒名字呢?她叫周清,清白的清,可好聽的名字了!”
清白的清嗎?
我低下頭,嘴角勾起個諷刺的笑。
媽媽絲毫不覺得有什麼,擺了擺手,“小孩子嘛,想到什麼說什麼,多可愛。”
這一茬很快被揭過去,笑聲重新響起來。
所有人都覺得這隻是個小插曲。
一個五歲孩子的天真誤解,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隻有我坐在那裏,握著筷子的手不受控製地發抖,連一口菜都難以夾起來。
因為我知道,妞妞沒有說錯。
在這個家裏,我真的沒有名字。
一切源於中考那年,妹妹又拿了第二。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了整整一個下午,晚飯也沒吃。
爸媽輪番上陣哄了許久,妹妹才說了原因。
她去拿中考成績時,聽到同學議論。
“人們永遠隻會記得第一名的名字,不會關心第二名。”
爸媽聽完她的哭訴,心疼極了。
於是從那以後,“周清”這個名字,就在這個家裏徹底消失了。
他們叫我“喂”,叫我“姐姐”,叫我“那個誰”。
起初我不適應,會下意識糾正:“媽,我叫周清。”
媽媽總是皺皺眉:“囉嗦什麼?都一樣,你知道是叫你不就行了?”
“學校裏大廣播天天念你的名字,還聽不夠?”
她的嘲諷讓我難以開口辯駁。
於是我漸漸習慣了在一聲聲“喂”中轉過頭,習慣了在家庭對話裏,做一個沒有稱謂的透明人。
因為記得第一名,就是對第二名的傷害。
所以我的存在,必須被模糊處理。
耳邊是滿屋的歡聲笑語,人們愉悅地推杯換盞。
可我卻渾身發冷。
妞妞看向我的時候,眼裏的憐憫,我恐怕此生都難以再忘記。
“喂,你怎麼不吃菜?”
媽媽的聲音傳來。
我抬起頭,看見她正皺著眉看我。
這一次,我沒有再回答。
反正很快,我的名字就會出現在各大新聞裏。
被很多人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