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畢竟他之前就有過一次。
那次他從山崖上為我采石斛治療刀傷。
一夜都未歸,我去尋找他時。
他撐著一截斷木,一瘸一拐地向我走來。
我知道他跌落了懸崖,卻笑著說沒事。
回到家中他悠然地為我煮著石斛燉雞湯。
但我卻瞥到他在後院角落中,大口大口吐著鮮血,更讓我內疚的,我刀傷早已好了。
騙他去采石斛,也是因為石斛價格昂貴。
我能偷偷拿剩下的去賣錢去雇凶複仇。
還有離開他......
接下來的日子,我漸漸忘記了複仇的事。
靜下心來安穩地照顧他。
他體質很特殊,胸口的傷不用敷藥也不留疤痕。
枝頭上的葉子綠了又黃,我複仇的念想也愈發變淡。
有時我常想,或許娘親讓我找到左手刀。
實際上根本沒這個人,或許有也早就死了。
她隻是想讓我有個活下去的念想罷了,而現在我想活下去了。
那日晚上我在後山上采露水蘑菇。
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總在身後跟蹤著我。
是蝶穿花。
傳聞中他看上的女人沒有一個人能逃掉。
他這是來報當日在客棧的鋤頭之仇。
我沒有慌張,而是偷偷走進了祝穎的家。
然後躲進了一旁的空缸中。
借著木蓋的縫隙,我看到祝穎的房中燭光亮起,隨後她的尖叫聲撕破幽靜的黑夜。
眾村民紛紛拎著鋤頭趕了過來。
而宋木頭也在其中。
祝穎屋門被蝶穿花給重重摔開死在了當場。
“殺人了,殺人啦!”
村民們紛紛的尖叫地大喊著。
祝穎也衣衫襤褸地追了出來。
隨後眾人嚷著讓把她交給官府。
我知祝穎身手不凡,蝶穿花絕非她的對手。
而這裏與世隔絕。
村民們不知道蝶穿花是官府通緝的色賊。
隻知祝穎殺人了,要趕她走。
村長這時也慌忙地從屋子裏跑出來。
他也第一次見祝穎的身手,怕以後對她也暗下殺手,於是招呼著眾人快捉住祝穎。
祝穎慌了,忐忑地望著眾人不知所措。
我依偎在宋木頭的懷中,他麵色緋紅,但眉頭凝重地望著祝穎。
祝穎望見我和宋木頭親昵的模樣,剛剛緊皺的眉頭竟舒展了三分。
隨後她掙脫了眾人翻牆逃走。
臨走前她扭頭望了我一眼,不是平常怨恨的眼神,而是之前在府中喚我“姐姐”時一般。
她是想我救她嘛?
但放她走,已經是我最大的容忍了。
祝穎江湖很大,天涯都可為家,我們的恩怨了了。
......
祝穎走後。
我也漸漸接受了宋木頭這個木訥的男人。
那次睡覺的時候,我把他的被褥從側屋搬到了我的床上,但他情願睡在冰冷的磚床上,也不願與我同床共枕。
我愣住了,望著窗外的月光久久睡不著。
一貫自詡剛毅的我,心頭莫名地傷感起來。
我反思自己,是不是之前做的事情太過了。
讓他厭惡嫌棄我了。
於是我開始彌補,竭盡心思地做一個賢良的妻子,那日在他的床鋪下找到一幅我的畫像。
但我從未穿過那件綠袍衣裳。
難道在他心中,他想我穿這件衣裳?
當晚我就找村子裏的裁縫,替我縫製了一套。
當晚宋木頭下地回來,我滿懷期待的穿著從房中竄出,可他見到後錯愕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對我發怒。
“你是不是碰那幅畫像了?誰讓你碰的!”
他紅著眼眶扯著我的衣領,察覺到失態過後,立刻懺悔地說聲對不起後,便把自己鎖進屋中。
今天是父母的忌日,也是我真的生辰。
桌上我為宋木頭特意燒的紅燒豬蹄涼透了。
而我也從他的反應中明白了。
畫中人並不是我,我隻與他長得相像罷了。
而宋木頭對我的好恐怕並非愛我。
隻是把我當作那人的替身。
我苦澀地猛灌一口烈酒,辣得我的眼淚都嗆了出來。
我不懂為何最悲痛的日子總是在生辰那天。
四年前我失去了父母,今天我失去了最愛的男人,望著屋外朗朗明月,我哀怨道:
“我越絲雨,此生再不過生辰了,太苦了......”
我脫下綠袍準備離開這個傷心地。
宋木頭走了出來,愧疚地攔住我:
“你哭了?”
我甩開他替我擦淚的手:“沒有,酒辣的。”
“瞎說,酒壇裏麵裝的是水。”
我抬頭望見他純樸又俊朗的臉顫聲詢問:
“宋木頭,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他眼神躲避了,平常拗口的情話張口就來的他,此刻卻與寂靜的黑夜融為一體。
我苦笑著扭頭離開,他拉住了我:
“你去哪裏?”
“找左手刀,替我報仇。”
他鄭聲道:“我就是左手刀,別走。”
為留住我做替身,從不說瞎話的他,竟說得如此的自然,我剛想開口。
門外卻傳來了陣陣馬蹄聲,隨後宋木頭慌忙地將我拉到地窖中。
我聽到門外傳來了叫喊聲:
“越絲雨,越家的餘孽快出來,你的丫鬟祝穎為逃脫追殺,已經說出了你的藏匿之處,她此刻正在霍戾大人懷中享樂,勸你也別負隅頑抗了!”
霍戾,殺害我全家的領頭凶手!
宋木頭眉頭緊皺,我自知難逃一死了。
扯開了衣領對宋木頭鄭聲說道:
“傻木頭,你要了我吧,然後從暗道逃。這是我能給你最珍貴的東西了,我隻求下輩子,我比畫中的人先遇到你。”
宋木頭瞳孔一顫,替我整理好衣服,隨後從角落中顫抖地拿出一把生鏽的刀。
我見此極力阻攔他道:
“傻木頭,快逃呀,這輩子沒能給你生個娃,下輩子我補上。”
他眉間微微顫動,然後將刀遞到了左手。
僅那一刹那,他整個人的氣息完全變了。
宛如一個遊蕩在黑夜裏的惡鬼,他冷地吐道:
“祝穎那丫頭,竟設了一場必死局。”
隨後他就衝出了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