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月幾乎是爬回那棟冰冷的二層小樓的。
還沒等她摸到樓梯扶手,窗外便傳來刺耳的急刹車聲。
江月心頭一緊——彙演這麼快就結束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家門就被砰地一聲踹開。
孟辭挾衝進來,軍靴踏地的聲音急促。
他沒給江月反應的時間,一隻大手已經狠狠扼住了她的喉嚨,將她整個人抵在牆壁上。
“說!!”
他眼底猩紅,
“你把小雪弄到哪兒去了?!!”
喉骨幾乎要被捏碎的劇痛讓江月瞬間窒息。
她雙腳離地,徒勞地踢蹬著,雙手拚命去掰那隻紋絲不動的手,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聲音:
“我......沒有......!”
“沒有?!”
他猛地將江月像扔破布袋一樣摜在水泥地上。
隨即,從軍裝口袋裏掏出一團揉得皺巴巴的紙,狠狠摔在江月臉上。
“那你給老子看看!這是什麼?!!”
江月伏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顫抖著伸出手,展開那團紙。
上麵隻有一行歪扭的字跡:
「孟哥哥,救我......」
“這不是我寫的!”
江月撐起身體,聲音嘶啞,
“孟辭你看清楚!這根本不是我的字!
上麵也半個字沒提是我藏了她!你憑什麼認定是我?!”
孟辭俯視著她,眼神裏沒有絲毫動搖,隻有深入骨髓的偏見。
“就憑你三番五次陷害她!就憑你剪爛她的裙子!
整個大院,除了你還有誰會對小雪下手?!”
江月仰頭看著他,看著這個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
所有辯解的話,所有委屈和憤怒,一瞬間全都死死堵在了喉嚨裏。
堵得她心臟絞痛,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不會信的。
從來就不會。
孟辭見她沉默,更是認定了她的心虛。
他上前一步,厲聲逼問: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沈曼雪在哪兒?!”
江月閉上眼,緩緩搖頭。
她不知道,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好,好得很!”
孟辭臉上浮現出一種失望至極的神情:
“警衛員!”
兩名持槍的士兵應聲而入,立正待命。
“給我打!”
孟辭聲音冷硬如鐵,
“打到她說出小雪的下落為止!”
“是!”
棗木軍棍在空氣中劃過一道沉悶的風聲。
“嗚——!”
第一棍落在脊背上,江月發出一聲哀鳴。
“說不說!”
“我沒有......啊!”
第二棍接踵而至,打在腿骨上。
皮肉被重擊的悶響,骨頭承受壓力的咯吱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得可怕。
第十棍落下時,江月已經幾乎癱軟。
她拚命抬起頭,越過行刑士兵,望向孟辭,淚水混著血水糊了滿臉:
“......求......你......”
孟辭背著手,下頜線繃得死緊,眼神卻未曾有絲毫軟化。
第二十棍。
江月連嗚咽的力氣都沒有了,口中不斷湧出粘稠的鮮血,淅淅瀝瀝滴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
第二十五棍落下前,江月不知從哪迸發出一絲力氣,她嘶吼著,聲音破碎,字字泣血:
“孟辭——!!我江月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嫁給你!!!!”
吼完,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她眼前徹底一黑。
那聲嘶吼,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猛地刺進了孟辭心口最深處。
一陣尖銳陌生的劇痛驟然襲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江月?!”
他瞳孔驟縮,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一把將不省人事的江月打橫抱起,衝出門外。
......
再睜開眼時,鼻端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每一口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江月試著動一下手指,鑽心的疼從骨髓裏蔓開。
她看到孟辭站在病床尾,臉上表情複雜。
“昨晚......是個誤會。”
他開口,聲音幹澀,
“已經查清楚了。
是小軍......那孩子氣性大,看你剪了小雪的裙子,就想嚇唬你......沒想到鬧成這樣。”
誤會?
江月疼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胸腔裏火燒火燎。
孟小軍三個字,精準地刺穿了她心臟僅存的一點溫熱。
她想起昨晚,那孩子躲在孟辭軍裝褲腿後,靜靜看著軍棍起落時,那雙帶著興奮的眼睛。
心底那根名為母親的弦,徹底斷了。
她扯動破裂的嘴角,發出嗬嗬的氣音,眼神卻冷得嚇人,
“我這一身......骨頭都快被打碎......就換來你......一句誤會?”
孟辭對上她青紫腫脹的眼眶裏那死水般的目光,下意識側開臉,不敢直視:
“小軍才六歲!他懂什麼?
他是看你做錯事,想替他小雪阿姨出氣!
這正說明這孩子......正直,有是非觀!是塊當兵的好料子!”
他頓了頓,生硬地轉開話題: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百貨大樓,扯塊布料。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江月閉了閉眼,淚水從眼角滑落。
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孟辭腰間那台與沈曼雪單線聯係的呼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區裏有緊急任務。”
“你好好養傷,我先走了。”
腳步聲匆匆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又過了許久,江月忍著全身散架般的劇痛,拄著拐,回到大院。
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車,已經靜靜地停在院外梧桐樹的陰影裏。
兩名穿著便裝但身姿筆挺的同誌,一左一右站在門口,看到她,微微點了點頭。
江月徑直回到臥室。
她拿出那個早已收拾好的舊布口袋,將它輕輕放在進門最顯眼的玄關櫃子上。
然後,她打開抽屜深處,取出另一份用牛皮紙仔細封好的文件袋。
裏麵是她這些日子搜集的,關於孟辭作風問題、濫用職權的所有材料。
最上麵,端端正正地擺著那份他簽了名的離婚申請書。
她將文件袋鄭重地遞給其中一位來接她的同誌:
“麻煩將這些材料,按規定程序,提交給軍區相關領導。”
對方雙手接過,肅然頷首:
“放心,江月同誌。”
江月最後看了眼這棟小樓,目光掠過那扇曾亮著溫暖燈光的窗,那裏如今漆黑一片。
她彎腰坐進了紅旗轎車。
車門輕輕關上,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轎車平穩地駛出軍區大院,碾過昏黃路燈下的光影,駛向沉沉的夜幕,再未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