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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的月鏽蝕的月
燼秋枝

第1章

我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裏我是鎮守邊關的將軍府主母,丈夫出征三年,歸家時馬後跟著一名異族女子。

他說是戰利品,也是恩人。

那女子眼睛像塞外的湖泊。

我在夢中一遍遍擦拭祠堂的牌位,晨昏定省,管理三十六房妾室的月例開支。

“晚意,你為何從不抱怨?”

他最後一次來我房中間,鎧甲未卸。

我替他沏茶,手腕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將軍守的是國門,妾身守的是家門。各司其職,何怨之有。”

他摔了茶杯,瓷器碎裂的聲音像某種鳥類的哀鳴。

夢醒時,枕邊濕了一片。

1、

陸言深正在係領帶,從鏡子裏瞥見我睜眼,動作頓了頓:“又做噩夢了?”

他的聲音像浸過晨霧的絲絨,三年前這聲音說“晚意,你和我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時,我曾以為那是愛。

“夢見些舊事。”我撐起身,絲綢睡衣滑下肩頭。

陸言深走過來,手指在我眼角輕輕一抹。

這個動作曾經溫柔得像羽毛拂過花瓣,如今卻讓我想起夢中將軍擦拭劍刃的模樣——例行公事,不帶溫度。

“今晚畫廊開幕,七點。”他說,“穿那件黛藍色的長裙。”

不是商量,是告知。

門關上後,我赤腳走到窗前。

這個角度能看見車庫,陸言深的黑色轎車旁停著一輛薄荷綠的小型車,車頂放著一瓶喝到一半的礦泉水。

那輛車上周還沒有出現。

早餐時我問了管家陳伯。

老人眼神躲閃,切煎蛋的手勢略顯笨拙:“是先生資助的學生,偶爾來送資料。”

“名字?”

“姓林,叫林汐。”陳伯遞過果汁時,杯子邊緣沾著未擦淨的指紋,“夫人,先生他......”

“我知道。”

陸言深資助過很多學生,男男女女,大多來自他母校的美術學院。

他說這是回饋,是慈善。

我曾陪他參加過兩次捐贈儀式,那些年輕人眼中閃爍著感激與野心混合的光,像仲夏夜的流螢。

但沒有人會把車停進我們的私人車庫。

也沒有人能讓陸言深允許她在車裏留下半瓶水。

他有潔癖,程度不輕,我的口紅從不能隨意擱置在茶幾上。

畫廊開幕前兩小時,我坐在梳妝台前描眉。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三十二歲,眼角尚無細紋,嘴唇保持著得體的弧度。陸言深曾說最愛我這份“永不失態的端莊”。

如今想來,那或許不是讚美。

黛藍色長裙是陸言深上個月從巴黎帶回來的,腰線收得極緊,仿佛要勒斷呼吸。

我穿好時,陳伯在門外輕咳:“夫人,先生來電話說,他直接去畫廊,讓司機送您。”

“林小姐呢?”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陸言深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空曠的回音:“她作品入選了今晚的展,需要提前布展。”

“所以你們一起?”

“晚意。”他喚我名字的語調像在安撫受驚的動物,“別這樣。”

我沒有再問。

掛斷電話後,我解開長發,重新盤了一個更低的發髻。

我到時,陸言深正站在一幅抽象畫前,身邊圍著三四個人。

其中有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長發及腰,正側頭聽他說話,脖頸彎成天鵝的弧度。

陸言深的手虛扶在她後腰處,沒有碰到,但距離近得能感受到體溫。

“夫人來了。”畫廊老板眼尖,快步迎上。

人群散開一道縫隙。

陸言深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時,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他注意到了發髻。

“來,看看這幅。”他自然地攬過我的肩,指尖力道有些重,“林汐的作品,很有靈氣。”

畫布上是潑濺的藍與紫,中間有一抹突兀的橙紅。

標題叫《破曉時分》。

“林小姐對色彩很大膽。”我說。

女孩這才從陸言深身後半步的位置上前,伸出手:

“蘇姐姐好,常聽陸先生提起您。”

她的手很涼,掌心有未洗淨的顏料漬,指甲剪得短而幹淨。

我握上去時,她迅速抽回,像觸碰了什麼灼熱的東西。

“林小姐學畫幾年了?”我問。

“六年。”她答得很快,又補充,“如果不是陸先生資助,我去年就輟學了。”

她說這話時望向陸言深,眼神清澈得像初春融化的溪水。

陸言深抬手,似乎想揉她的頭發,卻在半空中轉向,整理了自己的袖扣。

那晚的展很成功。

陸言深喝了不少香檳,我替他擋了三杯。

離開時林汐追出來,手裏抱著陸言深落下的圍巾。

“陸先生,您的......”

陸言深接過來時,指尖擦過她的手指。

路燈下我看見女孩耳根泛起的紅,像宣紙上不慎滴落的朱砂。

車上,陸言深閉目養神。

我望著窗外飛逝的街燈,忽然開口:

“她很年輕。”

“二十一。”他沒有睜眼。

“和我當年認識你時一樣大。”

陸言深終於看向我,眼中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快得像魚尾掠過深潭:“晚意,她隻是需要幫助。”

“我也曾需要幫助。”我說,“我父親公司破產時,是你拉了我一把。”

“那不一樣。”他轉回頭去,聲音沉入黑暗,“你和她是兩種人。”

是的,兩種人。

到家時已近午夜。

陸言深徑直走向書房,說還有郵件要回。

我泡了茶端進去,他正對著電腦屏幕,上麵是林汐作品的拍賣頁麵——已經有人出價了,數字不菲。

“你會買下它嗎?”我問。

陸言深合上電腦,動作有點急:“那是她的前途。”

“用你的錢鋪就的前途。”

茶杯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陸言深站起來,身高帶來的壓迫感像暮色般籠罩下來:

“蘇晚意,我們非要這樣說話嗎?”

“那該怎樣說?”我仰頭看他,“像以前那樣,假裝一切都沒發生?”

他凝視我良久,最終隻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去睡吧。我今晚睡客房。”

門在我身後關上。

我站在走廊裏,聽見書房裏傳來打火機的哢嚓聲,他戒煙三年了。

2、

第二天陸言深出差,為期五天。

“這次去柏林,有個重要的合作要談。”他從身後靠近,呼吸噴在我耳畔,

“想要什麼禮物?”

“不用。”我側身躲開,“一路平安。”

他的手懸在半空,最後落在我肩上,輕輕一按。

這動作像蓋章,確認所有權,卻沒有溫度。

陸言深離開後兩小時,林汐來了。

門鈴響起時,我正在修剪一株琴葉榕的枯葉。

陳伯去開門,我聽見女孩清亮的聲音:

“我來送陸先生落下的文件,他急著要電子版,但我發現原件裏有他的手寫備注......”

我放下剪刀。

“請林小姐進來吧。”

林汐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白襯衫,帆布鞋洗得發白。

我示意她坐,“喝什麼?”

“水就好。”她坐下時,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這個姿勢很不“端莊”,但充滿年輕的活力。

“文件呢?”

林汐從背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卻沒有立刻遞過來:

“其實......我還有件事想請教蘇姐姐。”

我等著。

“陸先生說,您對古典藝術很有研究。”她舔了舔嘴唇,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更年輕了,

“我最近在創作一組關於‘傳統與現代’的作品,想聽聽您的意見。”

“我不是藝術家。”

“但您是他妻子。”她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什麼,補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您一定很懂他,他的審美。”

“你想知道什麼?”我問。

“陸先生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她放下杯子,直視我的眼睛,“不隻是外表,是…內核。”

問題直白得像一把沒開刃的刀。

我笑了。不是偽裝的那種,是真的覺得好笑:

“林小姐,你問錯人了。如果你想知道陸言深喜歡什麼,應該去問他。”

“我問過。”她垂下眼瞼,長睫毛在臉頰投下扇形的陰影,“他說喜歡‘純粹’的東西。”

純粹。

“純粹很好。”我說,“但容易碎。”

林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她太年輕了,真正的純粹往往樸素得像白開水,喝久了才會懷念。

離開前,她在門口停住,回頭說:“蘇姐姐,你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你想象中我是什麼樣?”

“更......鋒利一些。”她斟酌用詞,

“或者更脆弱。但你好像隻是平靜。”

平靜。這個詞比“端莊”好些,至少聽起來不像墓碑的銘文。

3、

第五天,陸言深提前回來了。

飛機淩晨落地,他到家時天還沒亮。

我淺眠,聽見樓下動靜便起身。

走到樓梯轉角,看見他站在客廳窗前,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半邊臉。

他在笑。

不是社交場合那種程式化的笑,而是嘴角自然上揚,眼角泛起細紋——我曾經多麼熟悉這種笑。

電話那頭是誰,不言而喻。

我沒有下樓,退回臥室。

一小時後,陸言深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室外的寒氣。

他以為我睡著,輕手輕腳脫衣服,鑽進被子時帶著沐浴露的香氣——他在樓下洗過澡了。

“晚意?”他輕聲喚。

我裝作被吵醒,翻身麵對他。

“吵到你了?”

他伸手將我攬入懷中。這個擁抱很用力,像在確認什麼。

“事情順利嗎?”

“嗯。”他的下巴抵在我發頂,“簽了合同,三年期的合作。”

“恭喜。”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這幾天想我了嗎?”他問。

“想了。”我說真話,“想你為什麼選擇我。”

他身體一僵:“怎麼突然問這個?”

“隻是好奇。”我往他懷裏縮了縮,這個動作曾經出於愛,如今出於試探,

“當初那麼多家世相當的人選,為什麼是我?”

陸言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就在我準備放棄時,他開口,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因為你看著我時,眼睛裏沒有算計。其他人看的是陸家的產業,你看的是我。”

“現在呢?”我問,“我的眼睛裏有什麼?”

他撐起身,借著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看我。

“有東西在消失。”他低聲說。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也不知道答案。

天亮前,陸言深又睡著了。我輕輕掙脫他的懷抱,走到窗邊。

我忽然想起夢中那個異族女子跳舞的畫麵。她為什麼跳舞?是慶祝勝利,還是掩飾悲傷?

也許兩者都有。

就像我現在,守著婚姻的空殼,既是對過去的祭奠,也是對未來的防禦。

4、

陸言深回來後,我們的生活進入一種詭異的平靜期。

他每天準時回家吃晚飯,推掉不必要的應酬。

周末我們一起去聽音樂會,看畫展,像所有體麵的中年夫婦。

十一月初,陸言深母校舉辦校慶,他作為傑出校友被邀請。

請柬上寫著“攜夫人出席”,但林汐也會去——她的作品入選了校友展覽。

“你可以不去。”陸言深說,眼睛盯著請柬上的燙金字。

“為什麼不去?”我正對鏡試戴耳環,珍珠的,他去年送的生日禮物,“怕我讓她難堪?”

“晚意......”

“放心。”我轉身看他,“我會很得體。”

他沒再吭聲。

校慶那天,我選了香檳色的套裝,頭發盤成低髻,戴了整套珍珠首飾。

陸言深看到時,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還是什麼也沒說。

美術館裏人潮湧動,陸言深很快被教授和同學圍住,我挽著他的手臂,恰到好處地點頭、微笑、說“幸會”。

林汐的作品在二樓展廳,我們上去時,她正站在自己的畫前接受采訪。

看見我們,她眼睛亮了,快步走來:“陸先生!蘇姐姐!”

她今天穿了條墨綠色的連衣裙,襯得皮膚白得像新雪。

“恭喜。”陸言深說,目光落在畫上,

“這幅比上次更成熟了。”

畫名叫《蛻》,描繪的是蟬破土而出的瞬間。

“靈感來自蘇姐姐上次說的話。”林汐看向我,

“關於純粹易碎。我想,也許破碎本身就是蛻變的一部分?”

她問得真誠,像個求知的學生。

但我知道這話是說給陸言深聽的——看,我在成長,在你的影響下,在你妻子的“啟發”下。

“很好的詮釋。”我點頭,“痛苦往往是藝術的催化劑。”

林汐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聽懂了弦外之音:你在利用我們的痛苦,來成就你的藝術。

采訪繼續,陸言深被拉去合影。

我獨自在展廳裏踱步,看一幅幅作品。

大多是年輕麵孔,筆觸或青澀或張揚,共同點是都充滿表達的渴望。

晚宴時,林汐坐在我們隔壁桌。

她不斷朝這邊看,眼神像受驚的小鹿。

陸言深起身敬酒三次,每次都會瞥向她那邊。

第四次他站起來時,我按住他的手:“我去吧。”

他訝異地看著我。

“你不是擔心我讓她難堪嗎?”我舉起酒杯,“我去表示友好。”

我走到林汐那桌,滿桌年輕人都安靜下來。

林汐站起身,手裏酒杯晃了一下,酒液險些灑出。

“恭喜你,林小姐。”我微笑,“祝你的藝術之路越走越寬。”

“謝謝蘇姐姐。”

她與我碰杯,聲音微顫。

“還有,”我壓低聲音,確保隻有她能聽見,

“以後送文件,不必特意挑我不在家的時間。這個家,我每天都在。”

她臉色瞬間煞白。

我回到座位,陸言深盯著我:

“你跟她說了什麼?”

“祝福而已。”我抿了口酒,“怎麼,怕我欺負你的小藝術家?”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

“晚意,別這樣。”

“別怎樣?”我抽回手,

“陸言深,你要我怎樣?像個瞎子一樣假裝看不見?還是像個聖人一樣祝福你們?”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鄰桌的人側目。

陸言深深吸一口氣,那種熟悉的疲憊感又爬上他的眼角。

“我們回家再說。”

“家?”我笑了,“那個你每周末偷偷溜出去見的‘家’?”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越界了。

這些日子我暗中查過,陸言深每周末都會去城東的一套公寓,一待就是大半天。

我沒問,他也沒說,像某種默契的禁忌。

現在,禁忌被打破了。

陸言深的表情從震驚到惱怒再到某種程度的釋然,像終於等到另一隻鞋落地。

“你調查我?”

“需要調查嗎?”我放下酒杯。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很淡,但你忘了,我對氣味敏感。”

那是林汐常用的柑橘調香水,廉價但清新。陸言深從來不用香水,所以那味道在他身上格外突兀。

晚宴在尷尬中繼續。

我們沒再說話,像兩座隔著餐桌的冰雕。

散場時,林汐想過來,被陸言深一個眼神製止。

車上,沉默像實體般塞滿車廂。

陸言深開車很穩,但我還是感到暈眩,像站在搖晃的甲板上。

“那套公寓是給她當畫室的。”他終於開口,聲音幹澀,“她租的房子太吵,影響創作。”

“你真是個好老師。”

“晚意!”他猛打方向盤,車停在路邊,“我和她什麼都沒有!”

“現在沒有。”我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以後呢?”

他答不上來。

是啊,以後呢?

他說現在什麼都沒有,但眼神、肢體語言、下意識的維護——這些都比語言更誠實。

“我隻是在幫她。”他重複,像在說服自己。

“她有才華,不該被埋沒。”

“我也有才華。”我輕聲說。

“我曾想開畫廊,你說‘家裏不缺那點錢’。我想繼續讀藝術史博士,你說‘學位對陸夫人不重要’。陸言深,你幫她的方式,為什麼從不曾給我?”

他愣住了。

這些年,我習慣了妥協。

父親公司破產後,我學會的第一課就是“識時務”。

嫁給陸言深是當時最好的選擇,我感激他,所以收起所有鋒芒,努力做好陸夫人。

我以為這是報答。

但現在我明白了:他不需要一個有野心的妻子,隻需要一個端莊的擺設。

而林汐,那個年輕、脆弱、需要拯救的女孩,正好滿足他作為“拯救者”的幻想。

“我們回家。”陸言深重新啟動車子,聲音疲憊,“好好談談。”

但回到家,我們仍然無話可說。

他去了書房,我待在臥室。

深夜,我聽見他上樓,腳步聲在客房門口停頓,最終還是進了主臥。

他躺下時,我背對著他。

他的手搭上我的腰,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晚意,”他在黑暗中開口,“如果我傷害了你,我道歉。”

我沒有回應。

“給我時間。”他的聲音幾近懇求,“我會處理好。”

處理什麼?處理林汐,還是處理我?又或者,處理他自己矛盾的感情?

醒來時陸言深已經走了。

陳伯說公司有急事,他一早就出門了。

餐桌上放著一個絲絨盒子。

打開,裏麵是一條鑽石手鏈,款式年輕得不像給我的。

附著的卡片上寫著:“給晚意,願我們重新開始。”

我拿起手鏈,對著光看。

重新開始?碎掉的瓷器,即使用金線修補,裂痕也永遠都在。

更何況,修補需要雙方共同努力。

而我,已經累了。

我把手鏈放回盒子,連同那張卡片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金屬撞擊桶壁的聲音清脆,像某種決絕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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