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規矩?什麼規矩?”王大力脫口而出,一臉茫然。
尖嘴漢子好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似的:“嗬,什麼規矩都不懂,就敢在這兒來擺攤?”
楊長青心裏預料到了什麼,他臉上掛起笑容:“這位大哥,初來乍到,不太懂這條街麵上的規矩,您指點指點?”
“簡單。”尖嘴漢子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這地兒,歸我照看。一天三十文‘平安錢’,保你攤子安穩,沒人找你麻煩。”
楊長青眼角餘光掃過不遠處幾個同樣擺攤的老商戶,那些人要麼低頭理貨,要麼轉過臉去,沒一個往這邊看。
看這些老商戶的樣子,他們應該也認識這人。
他心裏有數了——這錢,恐怕是省不下。
“應該的,應該的。”楊長青臉上笑容沒變,手上利索地數出三十文銅錢,遞了過去,“初來乍到,往後還得仰仗大哥多照應。”
尖嘴漢子掂了掂錢,哼了一聲,晃晃悠悠走了。
王大力這才湊過來,壓低聲音,滿是心疼和不忿:“長青哥!三十文啊!說給就給了?”
楊長青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臉上笑容淡了下去。
他慢慢整理著被碰歪的布匹,低聲道:“不然呢?跟他打一架?還是鬧起來,對我們生意有好處嗎?”他頓了頓,“這錢,是買今天的太平,也是買個觀察。看看他們是隻來一次,還是沒完沒了。”
......
接下來的幾天,“沒完沒了”應驗了。
“平安錢”照收不誤,有時是那尖嘴漢子,有時換個人,金額倒是固定三十文。
楊長青每次都痛快給了,心裏卻記著賬。
光是這一項,幾天下來就去了百多文,利潤肉眼可見地薄下去。
這還不算完。
第四天頭上,攤子前又來了個流裏流氣的年輕人,指著布攤旁邊一塊空地說這兒是他“平時蹲著曬太陽的地兒”,被攤子占了,要十文“占地費”。
隔天,另一個混混拎著半袋爛菜葉子,非說布攤的竹竿絆了他,菜撒了,得賠十五文“菜錢”......
甚至還有人來收衛生費,名目五花八門,金額不大,卻像蒼蠅,趕不走,嗡嗡地煩人,每次都得叮下十幾二十文。
每一次,楊長青都是同樣的反應——臉上掛著略顯無奈又配合的笑,嘴上說著“大哥您看這事兒鬧的”、“實在對不住”,手上則利索地給錢。
王大力從最初的氣憤,到後來的麻木,隻是埋頭整理布匹,不再多話。
但楊長青心裏,那本賬算得越來越清楚。
他給的每一文錢,都不隻是妥協。
這天下午,又打發走一個以“借幾個銅板買炊餅”為由摸走十五文的無賴後,攤前冷清下來。
王大力終於忍不住了,他有些不滿為什麼楊長青要每次都那麼痛快的給錢。
“長青哥!咱還做不做生意了,又要繳商稅,又要給這費用,那費用的,這樣下去哪裏還有賺的!”
楊長青正蹲著身子,慢慢卷起一匹細布:“我知道。”他聲音不高,透著疲憊,“大力,收拾了吧,今天不賣了。”
他頓了頓,像是說給王大力聽,也像是梳理自己的思路:
“明天換個地方。城南、城西的集市,都去看看。惹不起,總躲得起。”
楊長青有心想試探一下是不是有人針對他們,如果再換個地方也有人來找麻煩,那被針對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前一世的經曆,讓他性格變得小心翼翼,必須要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才想著去做決定,而他不想冒太大的風險。
畢竟在上一世,僅僅隻是在網上露了個臉,就......
王大力也沒有再說太多,默默整理起了攤子。
回去的路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王大力看著楊長青沉默的側臉,想說點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
......
天色漸晚,“窮漢窩”裏各家都升起了炊煙。
往常這個時候,王大山早該回來了。
他眼睛雖瞎,可在這揚州城活了一輩子,哪條巷子多塊石板都清清楚楚,天黑前準能到家。
今兒卻邪了門。
起初楊長青,王大力二人還在門口說著話,商量明天換個地方擺攤的事。楊長青說去城南看看,王大力提議要不要試試城門口,那兒進出人多。
說著說著,話頭就斷了,兩人都好奇怎麼王大山還沒回來。
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窮漢窩”裏走動的人影少了,偶有歸家的鄰居路過,詫異地看他倆一眼:“大力,你也還沒回嗎?”
王大力搖搖頭,沒吭聲。
楊長青心裏有股不祥的預感,王老頭不是不知輕重的人,更不可能迷路。
“不行,不能幹等了。”王大力猛地站起來,“長青哥,我得進城找我爺去!眼瞅著一更三點就要宵禁,到時候城門一關,我爺可就......”
他說不下去了,眼裏隻剩下了慌張。
楊長青也站起身,按住他肩膀:“別慌。你一個人去怎麼找?叫上左鄰右舍,大夥兒一塊兒,人多眼亮。”
他知道,這種時候,“窮漢窩”裏這些平日各自討生活的窮鄰居,往往最講義氣。
王大力反應過來,趕緊去拍旁邊幾戶的門。
“張嬸兒,開門!”
“李叔!李叔!我大力。”
一聽是王老頭天黑了還沒回,可能還在城裏,鄰居們二話沒說,有男人的叫上男人,女人也點起簡陋的燈籠。
不一會兒,竟湊了四五個青壯和兩三個婦女,都是平日裏在碼頭、街市做苦力或零工的熟麵孔。
“王老爺子幾十年沒出過這岔子,別是遇上什麼事了。”
“趕緊的,趁關城門前進去!”
“分兩路,一路沿街找,一路去他常去的幾個角落瞅瞅!”
眾人七嘴八舌,腳下卻不停,舉著燈籠火把,急匆匆朝城門趕。
幸好離得不遠,趕在守門兵丁開始驅趕閑人、準備落鎖前,一群人擠進了城。
夜晚的揚州城和白日是兩副光景。
主幹道上還有些酒樓店鋪亮著燈,傳出隱約的笑聲。
可一拐進小街窄巷,便隻剩下月光和手裏燈籠昏黃的光暈。
涼風吹過巷子,帶著夜晚的潮氣和隱隱的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