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近晌午,集市上的人越發多了,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
楊長青剛裁好一塊布,遞給一個客人,眼角就瞥見兩個穿著黑色皂隸袍、頭戴平頂巾的人,晃晃悠悠地朝著這邊攤位來了。
打頭的人是個瘦長臉,手裏拿著本冊子,另一個年輕些的挎著個布袋。
王大力也看見了,臉上的笑容收了收,小聲說:“長青哥,稅課司的人來了。”
楊長青點點頭,他手上沒停,利索地把銅錢放進錢袋。
那瘦長臉稅吏走到攤前,先掃了一眼攤上的布匹,又看了看楊長青和王大力:“新來的?以前沒見過。”
“官爺明鑒,頭回在這兒支攤,混口飯吃。”
楊長青臉上堆起笑,語氣恭敬。
瘦長臉翻開手裏的冊子,用指甲在舌頭上蘸了點唾沫,慢悠悠地劃拉著,“叫什麼?哪的人?賣的什麼布?進了多少?”
楊長青一一回答:“小人楊長青,住城外。賣些鬆江來的細布,統共進了十三匹。”
“十三匹?”
瘦長臉抬眼,目光在他攤上剩下的布匹和剛收的錢袋之間轉了個來回,“賣了幾匹了?流水多少?”
“剛開張不久,賣了一匹多細布,”楊長青答得流利,“細布一匹兩千文出的。”
“兩千文?價兒不低啊。”
旁邊那個年輕稅吏插了句嘴,眼睛盯著那匹靛藍細布。
“官爺,鬆江細布,市麵上就這行情,不敢亂要價。”
楊長青賠著笑,順手抖開那匹藍布一角,“您瞧瞧這織工,這顏色。”
瘦長臉沒接話,手指在冊子上敲了敲:
“按規矩,市稅十抽一。你這流水......就算三千文吧,該納三百文。”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這攤地的‘常例’,一日二十文。一共...”
王大力聽著有些不對勁,於是上前打斷道:“不是三十稅一麼?怎麼十稅一了?”
雖然他沒做過生意,但是商稅三十稅一的道理人人皆知。
聽完王大力的話,瘦長臉的臉當場就垮了下來,有些不耐煩的說道:“上麵下來的規矩就是十稅一!不交就別在這裏擺攤。”
王大力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被楊長青用眼神止住了。
楊長青心裏算得飛快,朱元璋開國定下來的商稅就是三十稅一,崇禎時期好像是有提高,但是他不確定是不是十稅一。不過就算十稅一也還有得賺,比扛大包強多了。
他臉上笑容沒減,反而更熱切了些:“是十稅一,是十稅一,給官爺添麻煩了。”
說著,他利索地數出錢,又額外加了幾個銅板,攏共約莫三百三十文的樣子,雙手遞了過去,“小弟不懂規矩,請官爺原諒。初次孝敬,這點茶水錢,請兩位官爺潤潤喉。”
瘦長臉接過錢,在手裏掂了掂。
他看了一眼楊長青,又看了看那匹靛藍布,語氣緩和了些:“嗯,倒是個懂事的。”他對年輕稅吏使了個眼色。
年輕稅吏會意,從褡褳裏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木牌,上麵用墨筆草草寫了日期和“東關街”幾個字,還有個小紅印。“牌子收好,這三天就在這兒擺,別亂挪地兒。”
“多謝官爺!”
楊長青雙手接過木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
“官爺,小人這批布裏,有兩匹靛藍的染得格外勻淨厚實,本想留著撐撐門麵,您二位走街串巷辛苦,若不嫌棄,裁幾尺回去給家裏嫂子孩兒做件貼身穿的,最是舒服不過。”
瘦長臉瞅了瞅那匹藍布,沒說話。年輕稅吏臉上露出點笑意,看向瘦長臉。
楊長青不等他們反應,已經拿起攤子上的剪子,手法嫻熟地“哢擦”幾下,利落地裁下兩塊布。
每塊都寬幅足有五六尺,疊得方正正,用麻線輕輕一紮,分別遞到兩人麵前:“一點心意,千萬別推辭。往後還得請二位官爺多照應。”
瘦長臉終於扯出點笑模樣,接過布,順手塞進年輕稅吏的布袋裏:
“行,會辦事。好好賣你的布,別惹麻煩。”
說罷,兩人背著手,又晃晃悠悠地朝下一個攤位去了。
看著他們走遠,王大力才長長舒了口氣,湊過來,心疼地看著那被裁掉的布:“長青哥,這......這得少賣好幾百文呢!稅錢也給多了!”
楊長青把剩下的布匹理好,神色平靜:
“稅錢可能是多了些,但省了後麵可能找的麻煩。何況我們也還有得賺。那幾尺布,是買份平安,也買他們少來‘關照’幾次。大力,記住,在這地界兒上,跟這些小鬼硬頂沒好處。該花的錢,得花在刀刃上。”
王大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楊長青掂了掂手裏輕了不少的錢袋,又望了望稅吏消失的方向。這才第一天,該打點的算是打點過去了。他把那塊簡陋的木牌仔細收進懷裏。
集市上的喧囂依舊,陽光暖烘烘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楊長青深吸了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笑容,對著下一個走過來的客人揚起了聲:
“這位大娘,看看布?鬆江細布,顏色正,質地軟和!”
......
一上午時間很快過去,楊長青他們準備收攤了。
東關街集市隻有早集和晚集,晚集一般不賣布匹,因為大晚上看不清楚,沒人會買。
一上午下來,兩人粗略的算了一下,淨賺的得有八九百文。
王大力看著這麼多錢,臉上寫滿了高興。之前的他半年都不一定能賺這麼多錢,可如今隻花了一上午時間。
......
第二天一早,兩人又早早的來到了之前的攤位。
集市剛熱鬧起來。
這時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背著手來到了攤位前。
“這位兄台,上好的鬆江細布,看看呐。”看到有人看布,王大力急忙上前熱情的招呼,心想今天第一筆買賣要來了。
那個漢子沒有回話,而是看了看眼前的王大力,又看了看一旁的楊長青:“新麵孔啊?在這兒東關街討生活,懂規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