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走,賭廳裏的氣氛瞬間變了。
賭坊內不知道何時開始有了打手在四處遊動,來回穿梭。
聰明的人已經嗅到了危險,在福盛賭坊這樣贏錢,不知道是好運,還是禍事。
王大力臉上的狂喜也僵住了,他下意識地靠近楊長青,聲音發顫:“長…長青哥,他們…他們會不會…”
楊長青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拉過一把不知是誰讓出來的凳子,穩穩地坐了下來。
“不急。”楊長青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趙爺開門做生意,講的是規矩。我們,按規矩等便是。”
他這話,看似說給王大力聽,實則說給所有賭客,也說給暗處那些耳朵聽。
這句話也潛移默化地把所有賭客拉到了同一條線上。
裏屋內,趙疤子正在和二胖瘦猴低聲交代著什麼。
那個莊家突然冒冒失失的闖了進去。
他“撲通”一聲癱跪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趙......趙爺!出......出大事了!剛剛......剛剛一把,台麵被......被掏空了!輸了......輸了十幾兩!”
“哢。”
趙疤子手中轉動的鐵膽停了下來。
“多少?”他的聲音不高。
“十......十幾兩!”莊家以頭搶地,咚咚作響。
“你他娘幹什麼吃的?”趙疤子猛地從太師椅上彈起,一腳踹翻了跪在地上的莊家,“老子讓你坐莊,是讓你往外送銀子的?”
暴怒隻持續了一瞬。職業的警覺讓他立刻捕捉到了關鍵。
他眯起那隻沒有疤痕的左眼,寒聲問:“是不是楊長青贏的?”
莊家被嚇得魂飛魄散,茫然地搖頭:“趙......趙爺,小人剛來三天,不認識什麼楊長青。”
一旁的瘦猴見狀,急忙弓著身子上前解釋,語速又快又急:“趙爺,他新來的,確實不認得人!”
趙疤子沒理會瘦猴,而是冷漠地看向莊家:“說!怎麼輸的!一個字不許漏!還有那人的長相,形容一下。”
莊家抖如篩糠,斷斷續續地複述:
“就…就兩把…第一把,他押了‘十一’點,二十三文本錢,一賠三十,贏了......第二把,他把贏的將近七百文,全押了‘十二’點,又......又中了......賠率三十,加起來就......就十兩又七百文......還有很多人跟著他押大......”
隨後他又把楊長青的長相形容了一下。
隨著莊家描述完,屋裏的人都知道贏錢的就是楊長青。
二十三文...兩把...十兩...
這個數字和過程,在趙疤子腦海裏瘋狂盤旋。
媽的,這小子真這麼神?之前還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樣,怎麼今天這麼厲害,說贏十兩就贏十兩。
一旁的二胖臉上卻是露出笑意,仿佛在說‘我就知道他能贏吧。’
“你確定...他兩把,都押的單點數?還都押中了?”
趙疤子再次確認,聲音已經聽不出情緒。
“千...千真萬確!全場的人都看見了!現在外麵都在等兌付,快壓不住了。”莊家哭喪著臉。
“啪嗒。”
一顆鐵膽從趙疤子指縫滑落,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瘦猴腳邊。
瘦猴嚇了一跳,卻不敢去撿。
趙疤子沒去管鐵膽,他靠在椅背上。
這小子真有意思。
他轉頭看了看快要燃盡的更香,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二胖。”
“啊...啊?趙爺!”
“出去,告訴外麵,台麵流水不夠,需從銀庫支取,讓他們稍候。然後你再外麵守著,沒我的吩咐,不許任何人進來。”
“好!”
沒一會兒,二胖出來了。
他臉上沒了平時的憨傻,隻有一種執行命令式的生硬。
他徑直走到賭台邊,看也沒看楊長青,對著空氣大聲宣布:
“趙爺說了,台麵流水不夠。各位客官的彩頭,需從銀庫支取。請各位客官稍候。”
說完,他就像完成任務的木偶,直接站在了門簾旁,雙手抱胸,擋住了入口。
賭客們麵麵相覷,這顯然不是正常流程。
什麼叫“稍候”?等多久?
議論聲從人群中響起。
壓力瞬間落到了楊長青的身上。
王大力急得額頭冒汗:
“長青哥,亥時...亥時快到了!他們這是要拖死我們!”
楊長青又何嘗不知?
趙疤子這手“拖”字訣,陰毒而合法。
他拍了拍王大力緊繃的手臂,低聲道:“大力,剛剛我跟你說過,在這裏,臉上隻能有什麼?”
“貪...和信。”王大力愣愣地重複。
“對。現在,把‘怕’給我收起來。”
楊長青說完,深吸一口氣,突然起身,在眾目睽睽下徑直走向內房。
“站住。”二胖橫跨一步,像堵牆。
“我要見趙爺。”楊長青聲音平靜。
“趙爺沒吩咐,不準進。”
“趙爺!我是楊長青!債,我已贏夠,時辰將到,請趙爺兌付!”他提高音量,對著門簾內喊道。
裏麵的趙疤子像是沒聽見一般,一點動靜也沒有。
楊長青笑了,是自嘲的笑。
他轉過身,背對那扇代表著權威和死亡的門,麵向大廳裏所有賭客。
他知道,最後的戰場不在裏屋,就在這裏。
他的聲音平穩:
“各位鄉親,朋友。我,楊長青,欠趙爺‘閻王債’十兩,今日是第三日,亥時為限。此事,想必不少人都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如今,亥時將至,我在此桌,憑本事贏夠了不止十兩。諸位都親眼所見。”
“現在,趙爺說‘稍候’。我楊長青守規矩,可以等。”
“但——!”
他猛然加重語氣:
“若因這‘稍候’,誤了時辰,壞了‘閻王債’三日必還、過期索命的鐵律......那今日之後,福盛賭坊這‘規矩’二字,還立不立得住,趙爺這‘信譽’招牌,還值不值錢,可就由天下人評說了!”
“我人微言輕,死不足惜。隻求諸位,替我做個見證——我楊長青,不是死於欠債不還,而是死於債無處可還!”
話音落,滿堂死寂。
這番話太厲害了。
它不是在乞憐,而是在掘趙疤子權力根基。
賭坊賴以生存的,就是規矩和讓人畏懼又不得不信的信譽。
楊長青把個人生死,綁在了賭坊的公信力上。
王大力聽著,胸中一股灼熱的氣翻騰起來。
他看著長青哥挺直的背影,想起他拍自己肩膀時的鎮定,想起這些時日的照顧,恐懼突然被一種更洶湧的、為不公而憤怒的情緒衝垮。
就在這時,門簾“唰”地被瘦猴掀開。
趙疤子終於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左手把玩的,已不是鐵膽,而是一截早已徹底燃盡的更香。
楊長青心裏猛地一沉。
最壞的情況出現了。
趙疤子直接拿出了燃盡的更香,看來他是要耍賴了。
“各位,”趙疤子抬手壓了壓。
“稍安勿躁。銀錢已在路上,贏了的,一分不會少。”
他先安撫了躁動的賭客,然後才像剛看到楊長青一樣,目光轉過來,帶著一絲遺憾。
“長青啊,”他搖了搖手中燃盡的更香,“不是趙爺不幫你。時辰,確確實實...過了。你看,香都成灰了。在你贏錢之前,它就盡了。規矩就是規矩,我也很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