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嫁的第八年,正是一九九五年的深秋。
六歲的成成攥著塊油紙包著的鬆子糖,瘋跑時沒留神,一頭撞在個穿著藏青呢子裙的女人身上。
我一把拽過他,連聲道歉。
那老師沒動,聲音從頭頂飄下來,腔調清冷:
“你替他道歉,你是他什麼人?”
我腰彎得更低了些:“我是這孩子的媽。”
周遭忽然靜了,連湊過來的街坊們都沒了聲響。
那老師卻笑了一聲:“親女兒你不認,倒對一個泥腿子掏心掏肺......”
我脊背一僵,仍舊低著頭:
“老師您怕是認錯人了,我確實隻有一個兒子,叫郭成。”
話音落下,一隻手猛地把我拽起來。
“隻有一個兒子?”她的臉猝不及防逼近,“那我是誰?!周、妍!”
我被迫抬起頭。
十年了,這張臉褪盡了稚氣,眉眼更鋒利,像極了顧振華。
可那眼神裏的恨意,燒得比當年她站在樓梯上看我被趕出去時更旺。
1.
縣城小學門口,已經聚攏了一圈街坊。
我別開臉:“顧老師,你冷靜點。”
“冷靜?”
顧曉雲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了扯,“周妍,十年了,你還是這副窮酸樣,一點沒變。”
她湊近我耳邊,字字錐心:
“當年我爸不要你,現在你兒子......也活該被欺負。”
“媽?”成成怯生生地拉我衣角。
顧曉雲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我臉上刮過,落在成成脖子處,那裏露出一截紅繩。
她突然彎腰,一把將繩子上係著的東西拽了出來。
成成被帶得一個趔趄,我忙扶住他。
那是塊成色普通的白玉佩,用紅繩穿著,一直貼身戴著。
“哪來的?”
顧曉雲將玉佩舉到陽光下,眯著眼看。
“我、我媽給的......”成成小聲回答。
“我看分明是偷的!”她斬釘截鐵,轉頭看我,聲音陡然拔高,“你就是這樣教孩子的?教他當小偷?”
她慢慢走近,最終在離我半步遠的地方停下。
“說話啊,周妍。”
“我沒有偷!就是我媽給我的!”成成突然大聲反駁,小胸脯氣得一起一伏。
“怎麼可能是你的,這明明......”
顧曉雲冷笑,指尖摩挲著玉佩,忽然頓住了。
她翻到背麵,指腹按在上麵,許久沒出聲。
周遭隻剩下風聲。
“還給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那是成成的......”
“成成?”她挑眉,“野種也有名字?”
人群中傳來吸氣聲。
我們在這小縣城住了十年,街坊鄰居都認得。
她這一句“野種”,像盆冰水,把我最後一點體麵澆得透心涼。
成成“哇”地一聲哭了。
“不許哭!”
顧曉雲厲聲喝道。
那神態,那語氣,跟當年顧振華指著大門讓我“滾出去”時,一模一樣。
她不再看成成,隻盯著我,嘴角慢慢勾起:
“我不跟小孩計較。”
“但這小泥腿子弄臟了我的裙子,這可是京城的毛料,我不高興,他可就入不了學了。”
四周一片嘩然。
誰不知道縣城小學名額緊俏,顧曉雲是省城特聘來的公辦老師,說話比校長還管用。
顧曉雲恍若未聞,她往前半步,幾乎是貼著我的臉,一字一句:“你不是替他道歉嗎?”
“行啊。你給我磕三十個頭,磕到我滿意、磕到街坊們都看清楚你是個什麼貨色......這事兒,就算了。”
成成嚇壞了,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不要......成成不讀書了,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這羞辱,我逃不掉。
“成成還小,不懂事。我替他,向顧老師賠罪。”
我推開成成的手,膝蓋一彎,緩緩跪在地麵上。
我膝蓋彎曲,以頭觸地。
額頭撞地,一下。
碎石硌進皮肉,兩下。
骨頭撞擊地麵的悶響,三下。
......
每一次撞擊,都讓我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想起醫院裏那雙指向我的小手,想起地窖裏無盡的黑暗。
“周妍。”
不知磕到第幾個,她涼薄的聲音再次響起,“你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十年了,真是一點都沒變。”
一隻穿著鋥亮皮鞋的腳伸過來,鞋尖抵住我的肩膀,輕輕一推。
“夠了。不用你們賠了,趕緊滾吧,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我額頭上的血黏乎乎地糊住了眼角,眼前一陣陣發黑。
成成用盡吃奶的力氣,想把我拉起來。
我撐著他瘦小的肩膀,搖晃著,一點點站直身體。
我拉著成成,轉過身,隻想盡快離開這裏。
然後,我的目光撞上了人群外,那個不知已經站了多久的人。
那是二十年前,在知青點裏,那個青澀靦腆地對我說“周妍,嫁給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男人。
也是十年前,在那個瓢潑的雨夜,冷著臉將我掃地出門的男人。
顧振華。
2
陝北的冬天,風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
我在村裏的打穀場上,第一次見到顧振華。
大隊長敲著銅鑼喊:“這是城裏來的知青,顧振華,以後就在咱們村改造了!”
我家裏上三代成分不好,爹娘走得早,我一個人住在村子邊緣的土坯房裏,知青點也在那一片。
見慣了旁人的避之不及,連村裏的孩子都敢朝我家門口扔石頭。
可那天,顧振華蹲在知青點的灶台邊咳嗽,凍得手指發紫,連口熱水都喝不上時,我還是忍不住把懷裏揣著的烤紅薯遞了過去,又回屋燒了碗薑湯。
他抬頭看我,眼裏沒有半分嫌棄,隻輕聲說:
“謝謝你,周妍。”
他的眼睛很亮,像一束光照進我心裏。
後來我們一起下地掙工分,他教我認字,我幫他縫補磨破的衣裳。
開春後,我們在村裏人的見證下成了親。
沒有紅蓋頭,隻有他不知從哪弄來的一對印著“囍”字的搪瓷缸子。
第二年,我有了身孕。
他趴在我肚子上,笑得像個孩子:
“周妍,如果她是女孩,就叫曉雲。破曉的雲,光明磊落。”
我那時還笑他:“曉雲,聽著就好聽,你們文化人懂得就是多。”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我笑。
日子清苦,但有盼頭。
直到有一天,村裏的喇叭突然喧天響地播送恢複高考的消息。
顧振華消失了整整兩天,回來時,眼睛熬得通紅,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紙。
“周妍,”他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我能回城了!我考上了!北京大學!”
我正抱著曉雲喂奶,聞言手一抖。
“真、真的?”
“嗯。”他把通知書遞給我,上麵“北京大學”四個大字閃著光。
“太好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害怕。
顧振華握住我的手。
“你等我。”他看著我,一字一句。
“等我安頓好,馬上接你和曉雲去北京。咱們再也不分開。”
我信了。
火車站人山人海,顧振華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擠在人群裏,不停地回頭看我。
曉雲在我懷裏哇哇大哭。
“半年!”他隔著人群喊,“最多半年,我來接你們!”
火車鳴笛,滾滾白煙淹沒了他的身影。
半年,一年,兩年。
工分簿換成了責任田,村裏的喇叭換了新內容。我等到的是逐漸稀少的彙款單,到後來幹脆沒了。
接著,便是村裏人越來越露骨的風言風語:
“看見沒?周妍那個知青男人,聽說在京城又定親了!門當戶對,幹部家庭!”
“早料到了!人家是金鳳凰,能真在咱這土窩裏下蛋?”
我仿佛又回到被指指點點的那些年。
就在我幾乎要認命的時候,一輛北京吉普停在我家門口。
那司機說是顧振華派來接我和曉雲的。
我和曉雲坐在前往北京的火車上,我笑著對她說:
“是爸爸來接我們了,接我們到城裏過好日子。”
可到了他家樓下,我心裏的歡喜涼了半截。
那是棟刷著白漆的小樓,跟陝北的土坯房比,像兩個世界。
顧振華的母親開門時,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打著補丁的褲腳上停了停。。
沒等我開口問好,就轉身往屋裏走,聲音冷得像冰:
“進來吧,別在門口杵著,讓人看見笑話。”
從那天開始,我每天做著傭人的工作,不被允許住在主樓。
承受著顧母的刁難,傭人的嘲諷,我心裏的火已經被磨滅了。
我在門口攔住顧振華。
“求求你,讓我帶曉雲走,我會回陝北就當沒來過。求求你......”
我跪在地上求他,他冷冷地看著我。
話語中也再沒了當年的溫柔。
“周妍,別忘了你的身份,一個成分不好的村婦,要不是有曉雲,你連見我的資格都沒有。”
這次之後,他找人看著我,不讓我出門,我再也不去求他也不再去主樓。
每次想看看曉雲,我就會想起這番話。
直到有一天。
一個熟悉的小身影狗狗祟祟的過來小屋,是曉雲。
她撲在我懷裏,帶著哭腔“媽媽,我好想你......”
我流著淚抱緊他。
從那日起,曉雲有機會就會過來小屋,我想辦法給她做點小零嘴縫點小衣服。
有次我把剛做好的鬆子糖遞給她。
她下意識打掉我的手:“茵姨說,這些東西不能吃。”
我的心空了一下,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離開了。
3
天氣越來越熱,女孩愛俏,我給曉雲做了幾條小裙子,都是托人買的零碎布頭,小屋隻有蠟燭,我眼睛差點熬瞎。
我日日等著那個小小身影。
自那次之後,曉雲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從兩日一次到後來半月來不了一次。
端午節這天,顧振華竟然叫人拿了錢和票給我,讓我出去逛逛。
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和票,給曉雲買了捏好的孫悟空小麵人,百貨大樓的拚圖玩具和供銷社賣的最好的小書包。
想著把這些都給她,讓她高興。
我走到拐角的大院門口,看見了顧曉雲。
她被一群孩子圍著,那些孩子都穿著的確良襯衫。
曉雲穿著劉茵給她買的碎花裙子,正仰著頭聽一個戴眼鏡的男孩說話。
我欣喜地上前,拉住她的袖子:“曉雲!媽媽今天能出來,我給你買了小麵人還有......”
話沒說完,一個小女孩好奇地說:“顧曉雲,她是誰呀?”
顧曉雲的小臉瞬間僵住了。
她飛快地抽回袖子,移開看向我的視線,小聲說:“是......是我家保姆。”
我像傻了一樣愣住。
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另一個男孩就高聲說:“不對!我知道她!我媽媽說了,她是顧曉雲那個鄉下來的親媽!”
“哦~原來顧曉雲是鄉巴佬的孩子!”
“怪不得她說話有口音!”
哄笑聲瞬間炸開。
顧曉雲的小臉由白轉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慌忙擺手,想去趕那些孩子:“你們別胡說!走開,都走開!”
孩子們一哄而散。
我轉過身,想去抱她,想告訴她沒關係,媽媽在這兒。
她猛地轉過身,那眼神裏沒有依賴,隻有怨憤和難堪,用力推了我一把:
“你走開!”
“為什麼你是我媽媽!為什麼母親不是我親媽!我討厭你!”
“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當我明白顧曉雲是在怨懟我的時候,我心痛極了。
但是她是我親生的女兒。
我想,是我讓她丟了麵子,她還小,事事依賴劉茵,是應該的......
時間流逝,到了曉雲生日這天。
我依舊呆在小屋,突然聽見劉茵變調的呼喊。
衝道主樓見曉雲倒在客廳,渾身紅疹、呼吸急促。
茶幾上剩著半碗芋頭糖水,她從小對芋頭過敏!?
我嘶吼著叫保姆找醫生,跑過去抱主孩子。
見劉茵端著茶杯,眼神冷得像冰。
跑到門口遇顧振華,他搶過曉雲衝去醫院,我摔在地上擦破了手心。
急診室外。
劉茵哭著說:“是周妍故意給曉雲吃芋頭,她怎麼能害孩子呢......”?
顧振華猛地扇我耳光:“蛇蠍心腸!”
我被他一巴掌打倒在地上,這時醫生說曉雲脫險了。
顧振華進病房,劉茵攔著我:“你身上臟,別嚇著孩子。”
我耳朵嗡嗡的聽不清,眼睛也看不清。
我癱坐在地上。
直到曉雲轉到普通病房,我才進去看她。
孩子已經醒了,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曉雲,”我撲到床邊,想碰碰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你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嚇死媽媽了......”
劉茵走到床頭,俯下身,用那種輕柔得讓我渾身發冷的聲音問:“曉雲,告訴母親,下午是誰給你喝的糖水呀?”
病房裏很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蒼白的孩子臉上。
顧曉雲的睫毛顫抖著,目光在我和劉茵之間遊移。
我屏住呼吸。
然後,我看見她慢慢地,怯生生地指向了我。
我的時間仿佛停止在了那一刻。
後來,我被趕出了醫院。
顧振華讓人把我關進地下室。
地下室沒有一點光,我坐在冰冷的磚地上,臉感受不到疼了,心也感受不到疼了,整個人麻木著。
三天後,我被正式趕出了顧家。
劉茵以“蓄意傷害”為由,逼著顧振華寫了字據,與我劃清界限。
離開那天,高高的門廊下,顧曉雲被劉茵牽著。
然後,我清晰地聽見,風送來了她帶著討好意味的聲音:
“雲雲有母親就夠了。”
至此,我再無牽掛。
回到陝北,我本就孤身一人,蹉跎半生還是一個人。
我回道村裏之後,鄉親們對我指指點點,我挖出父母最後留下的東西,離開了這裏。
離開陝北我去了南方,在江浙的小縣城裏,給人縫補、洗碗,笨拙謀生的時候,遇見了郭大滿。
他雖是個男人,話說的不多但是做事,事事體貼我、關照著我。
我們在一起前,我將往事和盤托出。
他隻是將我緊緊抱在懷裏,承諾著:“永遠不可能讓這種事發生。”
領證之後,我們過著平淡幸福的生活。
他會帶我去看被打出來的耳疾,會在每個夜晚都點好蠟燭讓我不再害怕。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便是後半生的全部。
直至今日。
顧振華的目光久久的放在我身上,然後看向成成。
我下意識的把成成藏到身後。
他看著我的動作,輕笑一聲。
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