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準女婿第一次辦答謝宴時,為了撿幾個被賓客隨手丟棄的高檔礦泉水瓶,我缺席了主桌。
大雨滂沱,我穿著沾滿泥漿的環衛服站在酒店後門,懷裏死死護著那個編織袋。
“這瓶子厚實,能賣一毛錢一個。”
女兒氣得發抖,直接將我推倒在積水的柏油路上。
“林建國!我每個月給你三千塊生活費你不夠花?你非要丟這種人嗎?!”
“我把你從農村接到城裏容易嗎?為什麼連這種關鍵場合你都要來惡心我!你就不能像個正常父親一樣體麵點?”
她把我關在後門外,讓我好好反省這一身的窮酸氣。
隔著一扇厚重的防火門,宴會廳裏是推杯換盞的歡慶。
門外是胸口絞痛,渾身濕透的我。
“閨女......爸疼......”
她沒聽見。
我卻聽見她在裏麵對準女婿抱怨。
“我爸就是這副德行,越老越貪,淋點雨他就清醒了。”
臨死前,我將那個裝滿瓶子的編織袋用力推向牆角。
閨女,賣了瓶子,你就別生氣了好不好?
就像小時候那樣。
再叫爸最後一聲,好嗎?
......
推完那一下,我的手徹底垂了下去。
世界陷入了一片嘈雜的雨聲中。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突然變得很輕。
像是擺脫了那個佝僂,常年風濕痛的軀殼。
我飄了起來。
低下頭,我看見自己蜷縮在酒店後門的台階下。
那台階又冷又硬,雨水順著我的衣領灌進去。
可惜,爸以後再也不能看著你風風光光地嫁人了。
“小蕊,後門好像沒動靜了。”
門內傳來女婿李川有些遲疑的聲音,帶著一絲顧慮。
“嶽父是不是真的身體不舒服?剛才我看他臉色發白......”
“別理他!”
林蕊的聲音裏滿是恨意和厭煩。
“他要是真不舒服,早就自己打車回出租屋了!或者是賴在門口大喊大叫了!”
“川子你不知道,我這個爸,為了要錢什麼都幹得出來!”
“上個月為了讓我給他買個新手機,非說自己手機丟了,結果轉頭我就看見他把舊手機賣給了收破爛的。”
“這次又是想用苦肉計,多要點彩禮罷了。”
隔著門板,我聽著女兒的控訴,心裏卻像被千斤頂壓著一樣。
小蕊,爸不貪。
爸也沒想騙你的錢。
可是半年前,你那是為了要在婆家有麵子,非說那二十萬嫁妝是你自己存的。
其實那是你刷爆了信用卡套現出來的。
你哭著跟我說,要是沒有這二十萬,李家根本看不上你。
爸沒辦法,隻能把老家的宅基地抵押了,去借了高利貸給你填窟窿。
爸知道你好強,不想讓你在婆家抬不起頭。
所以跟你說那是老家拆遷發的補償款。
可哪有什麼拆遷啊?
爸現在身上背著十幾萬的高利貸。
每個月你給的那三千塊,連利息都不夠還。
爸不敢告訴你。
這半年,為了還債。
我不敢吃藥,不敢坐車。
更不敢去治我那早就確診的塵肺病。
我隻能拚命地掃大街,去翻一切能換錢的垃圾桶。
隻要能多撿一個瓶子,小蕊身上的雷就能晚一點爆。
爸也不想給你丟人。
爸隻是想,在利滾利把你壓垮之前,多還一點是一點。
讓你能幹幹淨淨,無憂無慮地做個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