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蘭芷是燕明徹手裏最鋒利的刀。

十八年來，她是他身後的影子，替他清掃皇權路上一切障礙。

先帝九子奪嫡，她一夜屠盡三位皇子府；邊境叛亂，她千裏取敵將首級。

血洗到第八年，先帝駕崩，燕明徹登基。

祭天那日，他在萬民跪拜中握緊她染血的手發誓：

“阿芷，待尋回傳國玉璽以定國本，朕就封你為後。”

於是三日後，沈蘭芷北上千裏取璽。

她在機關陣中穿行七日，殺了七十七人，斷了四根肋骨。

最後渾身是血地爬出屍山，將玉璽塞給接應暗衛，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人在刑司地牢。

鐵鉤穿透左肩，她被死死釘在了牆上。

牢門外，兩個守衛的議論聲飄進來：

“林姑娘今日冊後了！”

“傳國玉璽是她九死一生從北境取回的，這等大功，合該母儀天下！”

沈蘭芷渾身一顫，驟然抬頭。

鐵鉤因這劇烈的動作狠狠扯進皮肉，黑血頓時湧出。

那玉璽分明是她用了半條命取回來的。

怎麼就成了林星穗那個總是在燕明徹身後的將軍遺孤的功勞？

荒謬。

這兩個字尚未在喉間凝成聲音，獄官冰冷的話就砸進耳中：

“叛國罪奴沈蘭芷，即日貶入奴籍，發配浣衣局。”

沈蘭芷瞳孔驟縮，驚駭傳遍全身。

不可能，她要去找燕明徹問清楚！

下一秒，她猛地掙開鐵鏈，撞開獄卒便衝出了地牢。

一路踉蹌奔至禦書房外，正要推門，裏麵的聲音卻釘住了她的腳步。

“陛下此計高明。”是樞密使陸明澤的聲音，

“借沈蘭芷之手取得玉璽，再安在林姑娘頭上，如此冊後名正言順。”

“隻是沈蘭芷醒來若知真相，恐怕要大鬧一番。”

短暫的沉默後，響起燕明徹平靜的聲音：

“朕自有說法。她向來以我為尊，我說什麼她都會信。”

沈蘭芷的指尖倏地涼透，那涼意順著脊背一寸寸漫上來。

這一切都是他親手布好的局？

“可您既無意立她，當初何必當眾許諾？這樣做恐怕有損天威。”陸明澤遲疑道。

燕明徹笑了，“那不過是演給她看的戲，朕已經提前與重臣通過氣了，無人當真。”

肩頭的血仍地往外滲，她卻覺不出痛了。

隻像有人將她的魂魄抽盡，再塞入一團碎冰，冷得她發顫。

書房內，燕明徹繼續道：“星穗與朕青梅竹馬，這些年為護她周全才隱了關係。如今江山已定，朕自然要立最心愛之人為後。”

他停頓片刻，嗓音裏透出帝王獨有的漠然：

“況且朕已登基，蘭芷的用處不大了。當年救她，不過因她是默爾曼最後的血脈。”

“國師說過，得此族者得天下。如今目的已經達成，再留著她，星穗會不高興。”

沈蘭芷屏住呼吸，那一瞬連心跳都忘了。

三歲那年全族被滅，是燕明徹從屍堆裏把她刨出來，賜名沈蘭芷養在身邊。

他說：“芷兒，以後我來保護你。”

之後，他教她握劍，教她讀書識字。

她第一次殺人後整夜驚悸，是他守在床邊哄她入睡；

她每次帶傷歸來，都是他親手為她清洗上藥。

他說得最多的是：“蘭芷，待江山平定，朕與你共治這天下。”

每一個字，她都當真了。

她曾以為，那雙染盡鮮血的手，終究留了一處淨土給她。

如今才看清，那一點幹淨，也不過是他奪下江山的計謀。

沈蘭芷輕輕地笑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

這是她從機關陣中找到的邊防要塞圖，關乎北境十二城的命脈。

原本準備醒來親手交給他。

現在，看來簡直像個荒唐的笑話。

屋內的聲音還在繼續，她卻無心再聽。

悄然後退，沒入長廊的陰影中，沈蘭芷點燃火折，將那卷羊皮燒成灰燼。

墨跡在烈焰中化作片片飛灰，散進風裏。

像燒掉她這荒唐的十八年。

就在最後一點火星熄滅的瞬間——

“沈蘭芷！”

一聲厲喝自身後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