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院門被人拍得震天響。
姨姥姥的大嗓門穿透院牆,恨不得嚷得全胡同都聽見。
“嫂子!我給燕妮尋摸了個頂好的人家!”
我咽下最後一口米湯,碗底重重磕在桌上,盯著門口。
姨姥姥領進個男人。
男人三十好幾,中山裝洗得發白,胳膊肘那塊補丁最顯眼,針腳粗大。
長得還算周正,眼珠子卻亂轉,進屋先盯著牆角的米缸看。
這就是姨姥姥那個出了名的賴侄子,除了是個男的,全家都指著找個媳婦當長工。
沈啟豐迎上去,一把拽住男人的手。
“是王家侄子啊,快坐!讀書人不拘小節,這補丁打得好,艱苦樸素!”
我胃裏一陣翻騰。
窮能硬誇成艱苦樸素,沈啟豐這書算是讀到了狗肚子裏。
男人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花生就嗑,皮吐得滿地都是。
“嬸子,聽姑說燕妮能幹。我要求不高,進門工資交給我媽管,伺候好一家老小就行。”
姨姥姥跟著拍大腿:“知根知底,老實肯幹,燕妮嫁過去是享福!”
沈燕妮縮在牆角,臉沒人色,看向沈啟豐。
沈啟豐隻顧著點頭:“孝順父母是應該的,這孩子懂事。”
我抄起雞毛撣子,“啪”一聲拍在桌上。
“享福?這麼大的福氣,怎麼不留給你自家閨女?”
姨姥姥身子一僵:“嫂子這話說的,我還不是為燕妮好?昨天那事傳遍了,都說燕妮眼光高,也就我侄子不嫌棄......”
“嫌棄?”
我撐著桌子站起來。
“你這侄子除了是個男的,哪點配得上妮兒?家裏有金山銀山,還是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
男人停了嘴:“嬸子做人別太勢利,我有力氣......”
“有力氣去挑大糞!來我家現什麼眼?”
我指著他的鼻子。
沈啟豐伸手攔我:“老婆子!怎麼跟客人說話呢!”
我轉頭看他,咧開嘴。
“行,既然你覺得人不錯,我同意。”
屋裏靜了。
沈燕妮瞪大眼:“媽......”
姨姥姥直拍巴掌:“這就對了!嫂子是明白人!”
我接著說:“既要結親,醜話說前頭。這侄子想進廠當工人?行,我托人辦。但這疏通關係的二百塊錢,沈啟豐你出。”
我指向沈啟豐藏錢的破罐子。
“不僅這二百塊,以後小兩口過日子,每個月從你退休金扣三十。”
沈啟豐捂著心口,那是他的命根子,平時買書裝門麵全靠它。
“胡鬧!哪有老丈人貼補女婿的道理!”
男人把瓜子皮一扔:“還要我出錢?沒有!”
我嗤笑一聲:“不出錢?不想貼補?裝什麼大尾巴狼?”
我掄圓了雞毛撣子,照著男人身上抽。
“吃我的花生!臟我的地!滾!”
雞毛亂飛,男人嗷嗷叫著往外竄。
姨姥姥嚇得尖叫:“沈玉梅你個潑婦!以後求我也不給燕妮做媒!”
“求你?除非日頭打西邊出來!”
我把兩人推出院門,插上門栓。
回頭一看,沈啟豐正抱著那個破罐子數錢,嘴裏嘀咕我有辱斯文。
我走到沈燕妮跟前。
她肩膀還在抖。
“看見沒?你爸所謂的人好,一提錢就現原形。”
沈燕妮咬著嘴唇,看著那個隻顧數錢的背影,低下頭。
不讓她看清沈啟豐的德行,她永遠學不會為自己打算。
“走。”
我拉起她。
“去哪?”
“花錢!”
我們直奔百貨大樓。
那是全城最時髦的地界。
我逼她買了那件看了好幾眼的紅色布拉吉,又帶她去理發店燙了個大波浪。
鏡子裏映出個摩登女郎,沈燕妮有些不敢認。
“媽,太貴了......五十塊呢......”她摸著裙擺,手直哆嗦。
“貴?”我給她抹上雪花膏,“這叫投資。”
我貼著她耳朵:“妮兒,記住了。你對自己摳搜,男人就覺得你賤。你把自己當寶,別人才不敢踩你。”
往回走時,廠區的大喇叭滋啦響了兩聲。
廣播員正念稿,沒指名道姓,話裏話外卻說沈家閨女心比天高,相親還動手打人。
邱長誌和姨姥姥動作倒是快。
沈燕妮步子一慢,把頭埋進胸口,手緊緊拽著那身紅裙子。
路過的工友指指點點。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
“怕什麼?名聲臭了正好,蒼蠅不敢來。”
我抬頭看天,烏雲壓頂。